鸠摩罗的退让，并未让慈恩寺内的气氛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高台之上，玄奘大师与鸠摩罗重新坐定，开始论及《金刚经》、《楞严经》等大乘经典的精微奥义。玄奘大师佛学渊深，辩才无碍，引经据典，字字珠玑，阐述佛法空性妙有、不二法门的真谛。鸠摩罗亦不甘示弱，其对密宗经典、尤其是《大日经》、《金刚顶经》等密续的理解极为精深，每每从“即身成佛”、“三密相应”的角度阐发，虽与显教路径不同，却也自成一派，深具妙理。
二人你来我往，机锋频出，虽无方才神通相争的激烈，但于佛法义理的辨析上，却是针尖对麦芒，更显凶险。台下众僧听得如痴如醉，时而颔首，时而蹙眉，沉浸在这高水平的佛理交锋之中。文武百官虽大多不明深意，却也感受到那言语间蕴含的智慧与力量，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然而，李承乾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放在这精妙的佛法辩论上。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鸠摩罗身上，尤其是其手中那串缓缓捻动的乌黑骨珠，以及其周身那若有若无、与程咬金体内邪咒同源的阴寒气息上。袖中的青铜钥匙，依旧传来持续的、带着警惕与排斥的温热感。
“他在拖延时间？还是……在准备什么？”李承乾心中警兆不减反增。鸠摩罗绝不可能就此罢休！他方才显露神通，绝非无的放矢，必有所图！这看似平和的辩经，或许正是他下一步行动的掩护！
果然，当辩论进行到“佛性本有”与“佛性始觉”这一关键分歧时，鸠摩罗话锋陡然一转！
“玄奘法师言，众生皆有佛性，本自具足，只因无明烦恼遮蔽，故需修行以显。此说固然有理。”鸠摩罗缓缓捻动骨珠，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然，佛性虽本具，显发却需缘。缘有顺逆，有善有恶。顺缘助道，逆缘障道。却不知，若遇极大‘逆缘’，如附骨之疽的阴邪咒力，侵蚀心脉，吞噬生机，蒙蔽灵智，此种情形下，佛性如何显发？修行如何继续？慈悲佛法，又如何化解这等至阴至邪之力？”
他话音未落，袖中青铜钥匙猛地一震，灼热感骤增！李承乾心头狂跳！来了！他终于图穷匕见！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程咬金的病情！他这是在试探！还是在……示威？！
玄奘大师白眉微蹙，沉吟道：“阿弥陀佛。邪咒之力，自是逆缘。然佛法广大，慈悲无量。以正念破邪念，以慧剑斩烦恼，以愿力度众生。持诵佛号，观想佛光，心生慈悲，皆可化解戾气。纵是邪咒，亦由心生，亦由心灭。若心能转境，则同如来。”
“法师慈悲。”鸠摩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然，若中咒者非是修行之人，心志已为邪力所夺，无法自持呢？若那邪咒并非寻常怨念，而是……源自某件上古邪物，或某个失落已久的……‘钥匙’的诅咒呢？”他说到“钥匙”二字时，目光如电，直刺李承乾！
轰！李承乾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钥匙！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程咬金中的是咒术，更隐约点出了与“钥匙”相关！这老喇嘛，知道的远比想象的多！他今日辩法是假，借机发难，逼自己现身才是真！
台下众人闻言，大多不明所以，只觉鸠摩罗此言突兀诡异。但如李世民、长孙无忌、李靖等心思深沉之辈，却是心中凛然，隐隐感觉此话意有所指，目光不由看向太子。
玄奘大师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鸠摩罗会突然提及如此具体且诡异之事，合十道：“国师此言，过于玄奇。佛法度人，重在当下心念。至于上古邪物、失落钥匙云云，恐是穿凿附会，落入邪见矣。”
“是吗？”鸠摩罗嘿嘿低笑两声，声音沙哑刺耳，“法师认为是附会，或许是吧。不过，老衲却曾听闻一古老传说，言上古有‘周天星辰大阵’，锁天地灵机，需‘引灵’、‘镇龙’二钥方能开启。得钥者，可得无上机缘，亦可能……招致不祥诅咒。却不知，此传说，是真是假？”
他每说一句，李承乾的心便沉下一分！这鸠摩罗，对青铜钥匙和周天大阵的了解，远超孙思邈！他到底是什么人？吐蕃国师？还是……某个古老势力的代言人？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李承乾霍然起身，声音冰冷，打断鸠摩罗：“国师！今日乃佛理辩经，为何尽说些怪力乱神、虚无缥缈之事？莫非吐蕃佛法，已与巫蛊邪术混为一谈？还是国师你，本就心术不正，借此盛会，行蛊惑人心之实？”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直接将鸠摩罗打为“邪术”之流！
鸠摩罗眼中寒光暴涨，死死盯住李承乾，周身那股阴寒气息骤然浓烈起来，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他手中骨珠捻动加快，发出“咔咔”轻响，一股无形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向李承乾涌来！
“太子殿下何必动怒？”鸠摩罗声音阴冷，“老衲不过闲谈典故，殿下反应如此激烈，莫非……是做贼心虚，被老衲说中了什么？”
“放肆！”李承乾厉喝一声，体内青华真罡急速运转，灵台清明，抵挡着那无形的精神冲击。同时，他暗中催动青铜钥匙，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流转全身，护住心神。“孤行事光明磊落，何须心虚！倒是国师你，身为出家之人，不想着普度众生，却在此故弄玄虚，语含机锋，暗指朝中大臣之事，究竟意欲何为？莫非卢国公之事，与你吐蕃有关？！”
他干脆将事情挑明，把程咬金之事摆上台面！
这下，满殿皆惊！虽然早有猜测，但由太子亲口在如此场合质问，性质截然不同！
尚囊脸色大变，急忙起身：“太子殿下！此事绝无可能！国师乃方外之人，怎会行此之事！此必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