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虏呈上的，并非寻常蜡丸密信，而是一卷薄如蝉翼、韧性极佳的特殊皮质，展开约尺许见方。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更绘有简单的方位图示，正是裴行俭的风格。
李承乾顾不上身体虚弱，就着烛光，凝神细读。越往下看，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眼中惊讶、了然、凝重之色交替闪过。
裴行俭在这份最新的密报中，详细汇报了对“青羊肆”的调查结果。这“青羊肆”位于成都府西郊，并非什么繁华之地，只是一处年代久远的集市，以售卖牲畜、特别是青羊而得名，平时人流混杂，三教九流皆有。表面上看，与“锁妖”、“镇魔”、“剑气”这些玄奇之事毫无关联。
然而，裴行俭并未被表象迷惑。他花费重金，走访了当地最老的几位耆老，甚至从一个即将断气的老庙祝口中，挖出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秘闻。
据那老庙祝临终前断断续续所言，这“青羊肆”所在，在很久很久以前，并非集市，而是一处祭祀之地。祭祀的对象，并非神佛，而是一只“青羊”。此羊非寻常牲畜，传闻乃上古异种，通体青碧，能吞吐日月精华，镇守一方地脉。每逢月圆之夜，此地会有青气升腾，与天上星辰呼应。后来不知何故，那“青羊”消失，此地灵气渐散，才慢慢沦落为市井集市。但老一辈人中，仍有传言，说那“青羊”并非真的消失，而是化为石像，沉眠于地下深处，守护着某个重要的“东西”。而集市之下，确实有古老而复杂的地下水道系统，纵横交错，深不可测，当地人视为禁区，少有深入。
裴行俭派人伪装成收购皮货的商人，混入集市，暗中测绘地形，并结合古籍、地方志零星记载，绘制了一份简略的地下结构推测图。图上标出，在青羊肆核心区域几家老店铺的下方，地下水道系统最为密集，且似乎有向三个方向延伸的迹象，隐隐指向——东北方的青城山、西北方的峨眉山，以及正北偏西的剑门关方向！恰好与之前发现的三大异象之地，遥相呼应，构成一个以青羊肆为中心的三角放射状网络！
更让李承乾心头一跳的是，裴行俭在调查中发现，近半个月来，有数批形迹可疑的外来人，以各种名义在青羊肆附近出没，或租赁店铺，或购买房产，似乎在寻找、勘察什么。这些人行事谨慎，掩饰极好，但裴行俭麾下有擅长追踪盯梢的高手，还是发现他们之中，有人身上隐约带着与常人迥异的阴冷气息，且在无人时，会做出一些类似祭祀或探测的怪异手势。其中一人的相貌特征，经比对，竟与之前“星枢”掌握的、疑似与吐蕃使团有牵连的某个西域胡商画像，有六七分相似！
“果然！幽冥道的人，已经先一步盯上了青羊肆！他们也在找‘镇龙钥’，或者说，在找被镇压之物的入口！”李承乾心中雪亮。青羊肆，这个看似平凡的市井之地，竟是连通三大异象之地、乃至可能隐藏着“镇龙钥”或封印入口的核心枢纽！
“裴行俭可曾派人深入地下水道探查？”李承乾急问。
赵破虏摇头：“裴大人谨慎，未得殿下准许，不敢贸然深入。只派了最精干的斥候，在外围水道入口处悄悄探查，发现水道入口处有极其古老、且完好无损的禁制残留，非蛮力可破。且水道深处，隐隐有令人心悸的阴风和怪声传出，探路的斥候回来都说心神不宁，似被什么盯上一般。裴大人推断，水道深处必有玄虚，且危险性极高。”
“做得对。”李承乾点头赞许。裴行俭行事稳重，知进退，确是人才。贸然深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枉送性命。“告诉裴行俭，继续监视青羊肆及三大异象之地，重点是摸清那些可疑外来人的底细、人数和目的。地下水道暂勿深入，但需设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摸清入口禁制的类型和可能破解之法。另外，让他务必在十日内，在成都府附近寻一处绝对隐秘、安全的据点，要有退路，可囤积少量物资。”
“是！”赵破虏记下，又补充道，“殿下，裴大人还在密信末尾提到，蜀王李恪最近似乎对青城山一带的道观修缮颇为上心，多次派人前往，似有结交当地道士之意。蜀王乃陛下第三子，封地便在蜀中，常年驻跸成都，其在当地影响力不容小觑。”
“蜀王李恪？”李承乾目光一凝。这位三弟，素有贤名，文武兼备，在蜀地颇得人心。他突然对青城山上心，是巧合，还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或是被什么人利用了？
“知道了。让裴行俭留意蜀王府动向，但切忌直接冲突。”李承乾吩咐。蜀王身份敏感，处理起来需格外谨慎。
赵破虏领命退下，前去传讯。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李承乾将那份皮质密报小心收好，靠在榻上，闭目沉思。信息越来越多，线索越来越清晰，但局面也越发复杂。青羊肆是核心枢纽，幽冥道已抢先布局，蜀王态度不明，三大异象之地危机四伏……而他，伤势未愈，时间紧迫。
“必须去蜀中！而且是尽快！”李承乾睁开眼，眼中闪过决断。等十天养好伤再动身，恐怕黄花菜都凉了！鸠摩罗在长安按兵不动，恐怕也是在等蜀中那边的消息，或者，在等他这个“钥匙持有者”自投罗网！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而且要快！
但如何快？伤势怎么办？朝中这一摊子怎么办？太子重伤未愈，突然离京远赴蜀中，如何掩人耳目？
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李承乾心念电转，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策。
“伤势……”他内视己身，经脉修复了五六成，神魂稳固了些，真元恢复了一两成。这点实力，别说对付鸠摩罗那种级别的老怪物，就是在蜀地那等险恶环境下自保都够呛。“星辰刺激窍穴之法太险……三阴绝脉之地难寻……或许……可以换个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