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显德殿,自那日朝会太子吐血昏厥、被孙思邈断言“需静养百日”后,便彻底沉寂下来。朱红宫门紧闭,只留角门供太医署与心腹之人出入,谢绝一切拜会探望。宫墙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气氛肃杀,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长安城中的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窥伺,或幸灾乐祸,都只能投向那紧闭的宫门,猜测着里面那位年轻储君的生死与动向。
宫内,却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愁云惨雾、死气沉沉。相反,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在无声地流淌。
寝殿深处,李承乾盘膝坐于一方寒玉床上。此床乃孙思邈从太医署秘库中调出,以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有静心凝神、辅助疗伤之效。他双目微阖,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悠长平稳,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金色光晕中,正是《太乙青华录》与《周天星辰炼气诀》同时运转的征兆。
十日之期,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他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汤药饮食,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疗伤与修炼上。孙思邈每日前来施针用药,辅以推宫过血,疏导郁结的经脉。李承乾则借助寒玉床和青铜钥匙的奇异温养之力,配合两门玄功,小心翼翼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震荡的神魂。
进展缓慢,但确有效果。丹田内枯竭的真元,已重新凝聚起一小汪,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总算不再是空空如也。经脉的刺痛感也有所减轻,只是依旧脆弱,不敢妄动真元。最麻烦的是神魂之伤,恢复得最慢,动脑稍久,便觉阵阵抽痛,精神不济。
然而,身体的虚弱,并未妨碍他大脑的运转。相反,这三日,是他梳理信息、筹谋布局的关键时期。
“殿下,该用药了。”王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汤药,悄无声息地进来。药是孙思邈亲自调配的“九转还魂汤”,所用皆是珍贵药材,甚至有几味是内库珍藏,李世民得知太子需用,毫不犹豫便批了。
李承乾睁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缓缓散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脏腑。
“外间情况如何?”李承乾放下药碗,接过丝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前两日清亮了些。
王德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回殿下,吐蕃使团依旧闭门谢客,但据‘星枢’安插在鸿胪寺的眼线密报,鸠摩罗与尚囊似乎起了争执。尚囊似有退意,想尽快离京,但鸠摩罗坚持要等。另外,勃伦赞刃这几日曾数次试图出馆,在城中闲逛,似乎……在观察长安城防布局,尤其对西市、东市的胡商聚集区格外留意。”
“起争执了?”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鸠摩罗贼心不死,尚囊怕是看出这趟差事要办砸,想及时抽身。勃伦赞刃观察城防?哼,莽夫之见,不足为虑。继续盯着,尤其是鸠摩罗,他定有后手。”
“是。”王德记下,继续禀报,“朝中,以侯君集、杜楚客为首的一些官员,近来串联频繁,私下多有怨言,说殿下……说殿下年轻气盛,擅起边衅,又……又身染‘怪疾’,恐非社稷之福。倒是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如萧瑀、陈叔达等,近日对殿下在朝堂上力拒吐蕃、维护卢国公之举,颇有赞誉。长孙大人那边……依旧没有动静,门下省对官员考核、升迁之事,抓得比以往更紧了些。”
“侯君集……跳梁小丑。”李承乾评价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屑,“萧瑀、陈叔达是明白人。至于长孙无忌……”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他是在等,等我与吐蕃彻底撕破脸,或者……等我‘病’得再重些。不必管他,只要军权稳固,他就翻不起大浪。程处默那边如何?”
“程小公爷已将卢国公旧部安抚妥当,李靖、李勣二位老将军也已暗中通气。军中目前平稳。只是……”王德迟疑了一下,“兵部那边,侯君集以尚书身份,对苏定方将军在陇右编练‘跳荡军’一事,多有刁难,粮饷器械,屡屡拖延。”
“跳梁小丑,也就这点能耐了。”李承乾冷笑,“告诉苏定方,让他直接上书父皇,陈明编练新军之必要与进展,顺便提一句兵部办事拖沓,恐误军机。另外,让程处默从‘云锦轩’的收益中,先拨一笔款子,秘密送往陇右,解苏定方燃眉之急。记住,要走‘星枢’的隐秘渠道。”
“奴婢明白。”王德应下,心中暗自佩服。殿下虽在病中,对朝局、军务的掌控,依旧滴水不漏。
“裴行俭有新的消息吗?”李承乾最关心的,还是蜀地。
“有。今晨刚到的密信。”王德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后,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双手呈上。
李承乾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绢纸上是裴行俭那特有的、略带古意的笔迹,汇报了蜀中最新探查情况:
“属下裴行俭顿首:奉殿下钧令,查探蜀中异象。经月余暗访,综合各方线索,异象集中显现于三处:其一,青城后山‘丈人峰’下,近日地气异常躁动,夜间常有幽绿色鬼火飘荡,山民称曾闻地底传来锁链拖动与低沉咆哮之声,疑与古之‘锁妖’传说有关。其二,峨眉金顶西北深涧,云雾终年不散,近日却时有血色剑气冲霄而上,伴有金铁交鸣之幻听,然白日探查,深涧被奇门阵法遮掩,难以深入。其三,剑门关外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龙崖’的绝壁,近日崖体开裂,有灼热地气与硫磺味溢出,崖壁有古老刻痕显现,似与星象、镇压有关。三处异象,似隐隐构成三角之势,中心点指向……成都西北方向的‘青羊肆’附近。然‘青羊肆’乃市井之地,未见异常。另,蜀中近日有陌生面孔活动,似僧似道,行踪诡秘,对上述三地似有关注。属下已加派人手,重点监控三地及‘青羊肆’。伏惟殿下圣裁。”
“丈人峰……锁妖传说?峨眉深涧……血色剑气?断龙崖……镇压刻痕?三角中心……青羊肆?”李承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寒玉床上轻轻敲击。信息很多,很杂,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这三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镇龙钥”所在,或者说是镇压“某物”的关键节点。而“青羊肆”这个市井之地,为何会成为三角中心?难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入口,或者……是控制中枢?
至于那些“似僧似道”的陌生面孔,不用想,八成与幽冥道脱不了干系!鸠摩罗的同党,或许已经先一步潜入蜀中了!
“时间不多了……”李承乾心中紧迫感大增。他必须赶在幽冥道之前,找到“镇龙钥”!
“传信给裴行俭,”李承乾沉声道,“让他集中力量,查清‘青羊肆’的底细,尤其是其历史渊源、有无隐秘传说或地下构造。对那三处异象之地,以监控为主,不要轻易涉险,尤其要提防那些陌生面孔。若有发现,立刻来报。另外,让他设法在蜀中寻一处绝对安全、隐秘的落脚点,以备不时之需。”
“是!”王德记下,又问:“殿下,蜀道艰难,且眼下局势……您若要亲往,护卫之事……”
“此事孤自有计较。”李承乾摆摆手。蜀地之行,凶险莫测,人多反而不便。他心中已有人选。赵破虏必要跟随,此人忠诚机警,箭术超凡,更隐隐摸到了修炼门槛,是可造之材。程处默需坐镇长安,稳住军方。苏定方在陇右,鞭长莫及。或许……可以带上孙思邈?孙真人医术通神,见识广博,对幽冥道有所了解,且修为不弱,关键时刻或有大用。但孙思邈年事已高,此去凶险……
“孙真人这几日可在宫中?”李承乾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