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与黏稠，如同巨大的、灰白色的幔帐，笼罩着连绵的青山与蜿蜒的古道。时近深秋，晨雾中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寒意。距离青羊镇尚有十里的山梁上，两道几乎与灰白山岩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伏在一处灌木丛后，目光穿透重重雾霭，望向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蛰伏巨兽的古老集镇。
正是李承乾与赵破虏。
二人皆已换上了寻常蜀地山民打扮，粗布短褐，头戴斗笠，背负行囊，脸上也做了些修饰，肤色涂暗，粘了短须，掩去了过于醒目的贵气与彪悍。李承乾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气息悠长，经过一日一夜的急行与调息，加上玉真子精心炼制的丹药，伤势被暂且压下，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胸口那镇龙印的印记，在接近青羊镇时，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混合了渴望、警惕与一丝淡淡悲伤的悸动，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赵破虏则如同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虎，沉默而警惕，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用布条层层包裹的短刃。他的伤势恢复得比李承乾快些，但左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动作间难免有些凝滞。此刻，他正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雾气中青羊镇的轮廓，以及镇口、镇墙上隐约可见的人影。
“殿下，雾气太大，看不太真切。但镇口似乎多了哨卡，有带刀的人把守，盘查进出。镇墙上也有巡视的人影，不似寻常乡勇，动作颇为矫健。”赵破虏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而且，您看镇中那几处较高的建筑屋顶，是否有反光？像是……金属？”
李承乾凝目望去。雾气流动，隐约可见青羊镇那并不高大的土墙，此刻墙头似乎插了些新的、颜色晦暗的旌旗，在湿冷的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镇口处，确实影影绰绰有几个持械人影，对偶尔进出镇子的乡民进行盘问。镇中，那几处较为显眼的酒楼、客栈屋顶的飞檐上，似乎真有不易察觉的金属冷光一闪而逝，像是安置了强弩，或是……瞭望的铜镜？
整个青羊镇，看似与往日一样在晨雾中苏醒，炊烟袅袅，偶有鸡鸣犬吠传来，但一种无形的、肃杀而紧绷的气氛，却透过这浓重的雾霭，隐隐传递出来。那是经历过沙场和险境的人才能敏锐察觉到的——外松内紧，暗藏杀机。
“幽冥道……果然加强了戒备。看来熔城之事，已传到此地。”李承乾低声道。黑袍老者“厉”的陨落和据点被毁，显然让幽冥道上层震怒且警惕，青羊镇作为地宫入口最重要的掩护和前沿据点，必然被重点经营，甚至可能已完全被其控制，镇中居民恐怕也身不由己。
“我们如何进去？硬闯肯定不行。”赵破虏皱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强闯这种明显加强了守备的镇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进去。”李承乾摇头，目光转向青羊镇西北方向，那一片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朦胧幽深的丘陵与竹林，“我们的目标，是地宫。青羊镇只是幌子，真正的入口，恐怕不止镇中那一条。裴行俭之前探查过，镇外乱葬岗附近，有隐秘水道和废弃矿洞，可能通向地宫边缘。我们绕过去，从那里找机会。”
他取出裴行俭留下的、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简略地图，指着上面用朱砂标记的一处区域：“这里，镇西北五里，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小铜山’矿洞，据说曾与青羊肆地下水道相通，后因闹鬼和渗水被封。但裴行俭探查时，发现封石有被动过的痕迹，且有极淡的阴气溢出。或许，那是幽冥道预留的另一条暗道，或是他们疏忽的漏洞。”
“废弃矿洞……闹鬼……”赵破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没有惧色，只有谨慎，“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路。但确实比硬闯镇子强。殿下，您的伤势……”
“无妨，走吧。趁雾气未散，正是掩护。”李承乾收起地图，率先起身，如同灵巧的山猫，向着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潜行而去。他步伐沉稳，落脚无声，对地形的选择异常精准，总能借助岩石、树木、沟壑的掩护，避开可能存在的开阔地和制高点。胸口的镇龙印记，如同一个模糊的罗盘，不仅指引着方向，更让他对脚下地势的起伏、地气的流转，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能提前避开一些地质不稳或气息异常的区域。
赵破虏紧随其后，同样将潜行匿迹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两人一前一后，在浓雾与晨光交织的山林间穿行，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妥。
五里山路，在谨慎前行下，走了近一个时辰。当雾气略微变淡，天色转为一种阴沉的灰白时，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出现在二人眼前。
这是一处背阴的山坳，植被稀疏，裸露着灰黑色的岩石和泛着赤黄色锈迹的土壤。山坳深处，一个黑黝黝的、如同野兽巨口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口被几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条石半封着，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洞口周围，散落着腐朽的矿车木架、生锈的镐头，以及一些不知是何年月的、破碎的陶罐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霉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火焰山熔城那里相似、却又更加阴寒沉滞的硫磺与金属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腐烂的陈腐血气。
“就是这里了。”李承乾停下脚步，示意赵破虏隐蔽。他没有立刻靠近洞口，而是凝神感应。胸口的印记传来清晰的警示——此地的阴煞之气，远比周围山林浓郁，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手，在空气中无声蠕动，窥伺着一切接近的生灵。更让他心悸的是，印记对地脉的感应在此地变得有些模糊、紊乱，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干扰甚至扭曲了正常的地气流动。
“洞内有邪祟，不止一种。而且……地下有东西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李承乾低声道，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废弃矿洞连通幽冥道据点，有阴魂鬼物盘踞并不意外，但地下那缓慢的、非自然的“蠕动”感，让他联想到熔城中那些“地火尸傀”，或是更糟糕的东西。
“殿下，我们还进去吗？”赵破虏握紧了短刃。他也感觉到了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与恶意。
李承乾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然：“进。但需万分小心。此路或许凶险，但很可能是条捷径，能避开青羊镇的大部分守备，直插地宫边缘甚至中层。你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真子给的、能够暂时增强目力、抵御阴气侵蚀的“明目符”和“辟邪符”，分给赵破虏一枚，自己将另一枚贴在胸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新生真罡缓缓运转，尤其催动镇龙印印记，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沉厚的暗金色光晕，笼罩住自身，既隔绝了部分阴煞侵蚀，也隐隐照亮了前方尺许之地。
二人一前一后，侧身钻入了那狭窄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洞口缝隙。
甫一入内，光线骤暗，温度骤降。一股混合了千年湿寒、矿物锈蚀、以及淡淡血腥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脚下是湿滑的、深浅不一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在寂静的矿洞中被无限放大，传出老远。洞壁是粗糙开凿的痕迹，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暗红色的、仿佛铁锈又似干涸血迹的污渍。洞顶偶尔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发出“滴答”的声响，更添几分死寂与诡谲。
李承乾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灵觉提升到极致。胸口的印记持续传来清晰的指引——沿着阴气与地脉紊乱最明显的方向前进。同时，那“明目符”让他勉强能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前方数丈模糊的轮廓。
矿洞曲折向下，岔道不多，但每条岔道都散发着浓郁的阴气，仿佛通往不同的凶险。李承乾凭借印记的感应，选择了阴气最“凝实”、地脉最“异常”的一条主道前进。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的矿工遗骸——锈蚀的矿镐旁，倚靠着朽烂的枯骨；积水的坑洼中，沉浮着破碎的陶碗和不知名的碎骨；岩壁上，甚至有用矿石划出的、扭曲而绝望的划痕，仿佛临死前的挣扎。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凝滞阴寒，那硫磺与金属的腥气越发浓郁，而那种缓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也越发清晰，仿佛就来自脚下不远处的地底，又像是从四周的岩壁深处传来。
“殿下，有东西……在看着我们。”赵破虏忽然停下，横刀出鞘半尺，目光锐利地扫向右侧一条黑漆漆的岔道。他久经沙场，对杀气和敌意的感应异常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