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东方天幕泛起一抹极淡的、混合着青灰色的鱼肚白。青城山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巍峨的殿宇、奇崛的峰峦、以及昨日血战留下的焦黑废墟,都褪去了夜的深沉,显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与肃穆。
上清宫后山,那处最为僻静安全的精舍院内,数道人影早已静静伫立。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袍下摆,却无人在意。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清新与远处飘来的、尚未散尽的淡淡焦烟气息。
李承乾立于院中,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青色、毫不起眼的披风,腰间悬着一柄玉真子提供的、看似普通、实则以特殊金属锻造、能承载真罡的“松纹古剑”。他面色平静,眼神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唯有胸口那枚镇龙印印记,隔着衣物传来沉稳温热的搏动,提醒着他此行肩负的重任与潜藏的危险。
在他身侧,是同样装扮利落、气息内敛的赵破虏。这位悍将经过一夜调息,外伤已无大碍,内息也平复了许多,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因昨日惨烈厮杀而燃起的、冰冷的杀意与警惕,始终未曾退去。他沉默地检查着随身物品——几枚玉真子新给的符箓、一瓶疗伤丹药、一包盐巴与火折,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横刀。
除了他们二人,院中另有三人。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形颀长、背负一柄连鞘长剑的青衣道人。道人气息悠长,目光开阖间隐有剑光流转,正是青城山掌教玄诚子的师弟,以一手“青城追风剑”和精妙遁术闻名蜀中的“追风剑”风柏子。他受玄诚子重托,负责护卫李承乾此行安全,并以其对蜀中地理、阵法的精深造诣,辅助探路破障。
左侧,是一位身着灰色僧衣、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枯瘦、却目露慈悲与智慧之光的老僧,乃是峨眉山“伏虎寺”首座,慧明禅师。禅师佛法精深,尤擅佛门“狮子吼”、“金刚伏魔印”等神通,对阴邪鬼物、惑心魔音有极强克制之能,且精研佛法禁制,是此行破解幽冥道邪法禁制的不二人选。
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矮壮、面庞黝黑、背负一个巨大皮囊、双手骨节粗大的中年汉子,乃是蜀中“墨家”旁支、以机关暗器、土木遁甲之术闻名的奇人,公输铭。他受雷万钧力荐而来,擅长挖掘地道、破解机关、设置陷阱,对探查地宫这类复杂地下环境,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这三人,加上李承乾主仆,便是此番探查青羊地宫核心阵眼的全部人手。人数虽少,却皆是蜀中除魔盟中,精挑细选出的、各有所长的顶尖人物。玄诚子本欲多派些人手,但被李承乾婉拒。地宫深处,人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此行贵在隐秘、精干、出其不意。
“殿下,诸位,时辰差不多了。”风柏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平稳。
李承乾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四人,沉声道:“此去地宫,凶险莫测,前路皆是未知。孤只有一个要求:见机行事,保全自身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可逞强。我等性命,关乎后续大局,不容有失。”
“谨遵殿下之命。”四人肃然应道。
“出发。”
没有更多言语,五人如同融入晨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精舍院落,沿着昨日明松指引的隐秘小径,迅速下山,很快便消失在青城山北麓茫茫的林海与晨雾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上清宫前那巨大的废墟深坑旁,另一场规模更大、杀气更盛的集结,也已准备就绪。
玄诚子身着一袭简朴的道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木簪束发,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他面色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黑压压、列队整齐的近两百名修士与武者。
台下,泾渭分明地列着数支队伍。
左首,是以雷万钧为首的蜀中武林豪强与地方世家联军,约八十人,皆手持兵刃,杀气腾腾,虽队列不如道门严整,但那股剽悍血勇之气,却最为炽烈。
中间,是青城、峨眉、蜀山三派混编的精英弟子,约七十人,道俗皆有,或持剑,或握符,或结阵,气息清正而凝练,行动间自有法度。
右首,则是一些零散的、自愿参与此次突袭行动的小门派首领、游侠、散修,约四十余人,虽然装束各异,但个个精气饱满,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总计近两百人,修为最低也是炼体境中期,更有近三十位炼罡境好手,这已是蜀中除魔盟目前能抽调出的、最具机动性和战斗力的精锐力量!他们的目标,是同时突袭幽冥道位于蜀中东北、东南、正南方向的三处外围据点——根据裴行俭与明松等人彻夜审讯俘虏、并结合之前探查情报确认,这三处据点规模相对较小,守卫力量可能较弱,且距离青城山不算太远,便于快速奔袭、一击即退。
“诸位同道!”玄诚子声音灌注真元,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妖邪昨日毁我会盟,屠我同道,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便是复仇之始!兵分三路,直捣魔巢!不求全歼,但求速战速决,毁其邪物,救我被掳生灵,扬我除魔盟威!”
“复仇!复仇!复仇!”台下群情激愤,低吼声如同压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