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万秽窟”。之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兵刃碰撞、能量爆鸣，在鸠摩罗现身的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硫磺、焦糊气息，也似乎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难以名状的力量压制、稀释。
那扇彻底洞开的金属巨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宫殿、密室，或任何可以被常理所理解的建筑。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诡异空间——仿佛有无形的边界，却又仿佛无限延伸。背景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但在那幽暗深处，却又有点点璀璨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暗金色、幽绿色、惨白色的光斑在缓缓旋转、明灭。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缓缓转动的、直径超过十丈的暗金色漩涡，漩涡中心幽深无尽，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恐怖吸力与空间波动，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或者……吞噬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而漩涡周围，隐约可见无数粗大的、非金非石、刻满繁复符文的暗金色锁链虚影，自虚无中伸出，没入漩涡边缘，仿佛在束缚、固定，又像是在……汲取着什么。
这片空间的边缘，靠近金属巨门入口处，是一片相对“正常”的区域。地面以某种温润的黑色玉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诡异的光影。玉石地面上，以暗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庞大、复杂、充满了佛门梵文、道家符箓、以及诸多扭曲邪恶符咒混合的复合阵法。阵法正中心，盘膝坐着一人。
正是鸠摩罗。
他身披一袭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暗金色流光内敛的陈旧袈裟，手持一串非金非木、每一颗都刻有不同狰狞鬼面的九环锡杖，枯槁的面容如同风干的橘皮，深陷的眼窝中，却有一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轮回的眸子。他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任何气势，却仿佛与身后那片诡异空间、与脚下的复合阵法、与这整个地宫、乃至与更广阔的蜀地山川，都隐隐融为一体，自成一方天地的主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的李承乾，也扫过因他现身而被迫停手、惊疑不定、缓缓聚拢到李承乾身边、人人带伤、气息萎靡的风柏子、慧明禅师、公输铭、赵破虏四人，最后，又淡淡地瞥了一眼躬身行礼、面带敬畏的阴九幽与残余的幽冥道弟子。
“国师……”阴九幽想要说什么。
鸠摩罗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阴九幽立刻噤声，退到一旁，与那些幽冥道弟子、面具人一起，垂手肃立，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那扇洞开的门，以及门内盘坐的枯槁老僧身上。一股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承乾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强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与神魂撕裂般的虚弱，缓缓抬起头，迎向鸠摩罗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四目相对，没有火花，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时空与立场的审视与……了然。
“吐蕃国师，鸠摩罗。”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久仰了。”
“大唐太子，李承乾。”鸠摩罗开口，声音苍老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人心的韵律，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非人的空洞，“你，终于来了。比老衲预料的，稍快一些。看来，镇龙印与你的契合，比想象中更深。”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话语，却让李承乾心中警铃大作。鸠摩罗似乎对他的行踪、对他的状态、甚至对镇龙印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今日之局，恐怕从他们踏入地宫，甚至更早，便已在对方算计之中！
“国师煞费苦心，布下此局，引孤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李承乾强撑着想要站起，试了两次，却因伤势过重、体力耗尽，未能成功，反而牵动内伤，又咳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沫。赵破虏与风柏子连忙上前搀扶，才让他勉强站直身体，身形却依旧摇摇欲坠。
“引你前来？”鸠摩罗微微摇头，枯槁的脸上似乎浮现一丝极淡的、难以揣度的笑意，“不，太子误会了。老衲并未‘引’你，只是顺应天时，静待机缘。你身怀镇龙印，与此地、与此阵、与此门，皆有因果牵连。你来，是必然。至于今日之局……”他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与狼藉，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些必要的……铺垫与考验。若无此等劫难，又如何能显你真龙本色，又如何能让你体内那枚沉寂的印玺，真正‘苏醒’？”
“苏醒？”李承乾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镇龙印此刻一片冰凉沉寂，方才那爆发似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甚至可能伤及了本源，何谈“苏醒”？
“看来，你虽得印认主，却对其所知甚少。”鸠摩罗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镇龙印，乃上古‘周天星辰大阵’西南麒麟位之镇物核心，承载蜀地山川地脉之重，更有镇压幽冥、守护神州之责。其灵性自晦，非大劫、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真正唤醒。你此前所为，不过引动其皮毛之力。唯有历经生死，于绝境中明悟本心，以精血神魂为祭，方有可能与其深处那丝沉寂的‘山川意志’产生共鸣，令其……认你为主，而非仅仅寄居。”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承乾的身体，直视其胸口那枚沉寂的印记：“方才你濒死之际，引动的那一丝‘大地之势’，已触及门槛。可惜，你伤势太重，根基有损，更兼心中执念过重，牵挂太多，未能一鼓作气，反而遭其反噬，伤上加伤。可惜，可惜。”
鸠摩罗的语气，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仿佛在遗憾一件未能完美的作品。
“国师对镇龙印，倒是了解得很。”李承乾冷笑，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老魔，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对镇龙印的了解，似乎也远超自己，甚至远超玉真子！“莫非国师手中那‘半枚钥匙’，也与这镇龙印有关？”
“钥匙？”鸠摩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赫然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金、形态古朴、却只有一半的奇异印玺！那印玺残缺不全，断裂处参差不齐，但散发出的气息，却与李承乾胸口的镇龙印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灼热、暴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地火精华与某种狂暴的意志。
“此乃‘引灵印’，或称‘地火镇岳印’。”鸠摩罗摩挲着那半枚赤金印玺，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殿下胸口的‘镇龙印’，本为一体，同为上古‘周天星辰大阵’之枢纽部件，一主‘镇封’、‘承载’，一主‘接引’、‘疏导’。完整之时，合称‘周天镇岳引灵双玺’，可调动大阵之力，梳理地脉，镇压幽冥，接引周天星辰之力滋养神州。可惜，上古末劫，大阵破损，双玺亦遭重创分离。镇龙印灵性蒙尘，流落凡尘；引灵印则一分为二，大半不知所踪，这小半……”他看向手中赤金残印，“流落南诏，后为老衲所得。”
引灵印？与镇龙印本为一体？李承乾心中震撼。难怪之前黑袍老者“厉”死前提到“引灵”与“镇龙”合一！原来鸠摩罗手中的“半枚钥匙”，竟是镇龙印的另一半！若真如其所言，双印合一，是否真能彻底掌控这破损的“周天星辰大阵”？或者……打开那扇“真正的门”？
“国师既得此印，又苦心经营蜀中，布下‘九幽蚀天大阵’，炼制‘蚀心鬼将’，所为恐怕不止是打开幽冥裂隙，释放死气那么简单吧？”李承乾强压心中惊涛，试图从鸠摩罗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幽冥裂隙？释放死气？”鸠摩罗闻言，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苍凉，“世人愚昧，只道幽冥道欲引死气灭世。却不知，那裂隙之后，岂止是死气？那是被上古大能强行割裂、封印的……另一部分真实！是这方天地缺失的‘阴’，是轮回断裂的‘环’，是大道不全的‘痕’！老衲所为，非是灭世，而是……补全！”
他声音陡然拔高，枯槁的身躯仿佛瞬间变得高大，眼中清澈与深邃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混合了佛性悲悯与魔性偏执的奇异光芒取代：“以‘九幽蚀天大阵’侵蚀、覆盖此地上古残留的、已然破损不堪的‘周天星辰大阵’！以‘蚀心鬼将’为引，沟通幽冥裂隙之后那被封印的‘真实’！再以‘引灵’、‘镇龙’双印合一，重开‘轮回之门’，接引那缺失的‘阴’与‘真实’重归此界！届时，阴阳重续，轮回再立，大道得补，此界生灵，方有超脱苦海、得证永恒之机！此乃……无量功德！”
癫狂！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自洽的“道理”！李承乾终于明白，鸠摩罗所图，远比单纯释放死气、祸乱神州更加疯狂，也更加……可怕！他竟想以邪法补天，强行接引那被上古大能封印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另一部分真实”，彻底改变这方天地的规则！此等行径，成功与否暂且不论，其过程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血腥、杀戮、与天地动荡，说是灭世，亦不为过！
“疯子！”风柏子忍不住厉声喝道，“以亿万生灵为祭，以蜀地山河为坟，行此逆天之举，还敢妄称功德？尔等邪魔，人人得而诛之！”
“邪魔？”鸠摩罗目光转向风柏子，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深邃，却更添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何为邪？何为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老衲所为，不过是寻那遁去的‘一’，行那补天之事。尔等困于表象，执着正邪，才是真正的……愚痴。”
他不再理会风柏子等人，目光重新落回李承乾身上，语气再次变得平淡：“太子殿下，你身怀镇龙印，便是此局关键。老衲最后给你一次选择。交出镇龙印，自愿以精血神魂助老衲融合双印，开启轮回之门。老衲可保你性命，甚至许你见证新纪元诞生，得享长生。如若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