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如同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伤口中挤出的血沫,干涩、颤抖、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灭顶的绝望。
李承乾脸上的决绝与冰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瞬间布满裂痕,寸寸瓦解。他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化灵漩涡”中心,那被无数暗金色、非金非石的诡异锁链贯穿、缠绕、如同献祭的羔羊般悬挂着的身影。
那身明黄色的、本应象征无上权威与威严的龙袍,此刻早已破碎不堪,被血污、焦痕、以及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浸染得不成样子。曾经挺拔如山、睥睨天下的身躯,此刻枯槁佝偻,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甚至还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仿佛失去活性的血液。曾经那双锐利如鹰、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眉头因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而紧紧锁在一起,面容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嘴角残留的一缕暗红血痕,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断绝。
是父皇!真的是父皇!那个在骊山行宫昏迷不醒、被“阴煞咒”折磨的父皇!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幽冥地宫最深处?出现在鸠摩罗这疯狂计划的“化灵漩涡”之中?!
难道……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父皇苏醒、性情有异,根本就是假的?或者,父皇根本就是被鸠摩罗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手段,从戒备森严的骊山行宫,甚至是长安皇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掠至此?!程处默信中所言的“朝廷暗流汹涌”、“性情有异”,指的就是这个?!
鸠摩罗!吐蕃国师!幽冥道!他们竟敢!竟敢囚禁、折磨、将一国之君当作祭品?!
无边的怒火,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瞬间冲垮了李承乾因重伤与绝望而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忘了自身的虚弱,忘了身处绝境,忘了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魔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救他!救父皇!杀了鸠摩罗!
“啊——!!!”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暴戾、痛苦、疯狂的嘶吼,从李承乾喉中迸发!他原本因力竭而黯淡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一股蛮横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不知从身体何处涌出,支撑着他踉跄着、却又无比迅猛地,向着那洞开的金属巨门、向着门内盘坐的鸠摩罗、向着漩涡中那被囚禁的身影,亡命般冲去!
“殿下!不可!”
“回来!”
风柏子、赵破虏等人肝胆俱裂,想要阻拦,却被阴九幽与残余的幽冥道高手再次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承乾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必死的深渊。
鸠摩罗依旧盘坐在复合阵法中心,枯槁的脸上无悲无喜,对李承乾的疯狂冲锋视若无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漩涡中痛苦挣扎的皇帝身影,又淡淡地扫了一眼状若疯魔冲来的李承乾,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父子情深,倒是感人。”鸠摩罗的声音空洞地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太子殿下,你既已做出选择,那便……一同留下吧。”
他并未起身,也未抬手。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九环锡杖,对着冲至门前的李承乾,虚虚一点。
“嗡——!”
锡杖顶端,那颗最大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幽绿鬼火!与此同时,李承乾脚下,那黑色玉石地面上勾勒的复合阵法,光芒骤然亮起!无数道暗金色、惨绿色、漆黑色的符文锁链虚影,自阵法中凭空生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李承乾的双腿、腰身、手臂、脖颈!
这些符文锁链并非实体,却蕴含着极其诡异的力量,不仅束缚肉体,更能侵蚀真罡,冻结气血,更有一股冰冷的、充满恶念的意志,顺着锁链疯狂冲击李承乾的神魂,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深渊!
“滚开!”
李承乾嘶声怒吼,疯狂挣扎,体内那强行榨出的最后力量与胸中焚天的怒火混合,竟让他暂时抵住了锁链的侵蚀与神魂冲击!他双手死死抓住缠在脖颈与胸口的锁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破裂,鲜血淋漓。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鸠摩罗,以及漩涡中的父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如同天堑。他重伤濒死,强弩之末;而鸠摩罗,深不可测,以逸待劳。任凭他如何挣扎,那些符文锁链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将他一点点拖向阵法中心,拖向那缓缓旋转的“化灵漩涡”。
“父皇……父皇……”李承乾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被血泪模糊,唯有漩涡中那道枯槁的身影,依旧清晰。他能看到,父皇的身体,在锁链的贯穿与漩涡力量的侵蚀下,微微抽搐着,生命力正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被剥离、吞噬,注入那漩涡深处,也注入鸠摩罗身下的复合阵法之中。
是了……鸠摩罗要以父皇的血肉魂魄,以大唐天子的龙气与生命本源,作为开启“轮回之门”、接引那“另一部分真实”的……核心祭品!而自己,身怀镇龙印,恐怕是第二个祭品,或者,是用于融合、激活“引灵印”的……媒介!
不!绝不!孤绝不让你们得逞!绝不……
绝望、愤怒、不甘、以及对父皇的愧疚、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如同无数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嗡……”
胸口那枚因力竭与反噬而陷入冰冷沉寂的镇龙印,仿佛感应到了他濒死的不甘、愤怒,以及那丝对父皇、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眷恋与守护执念,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力量。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沉厚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温暖。如同冬日将尽时,冻土下悄然萌发的一丝生机。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化灵漩涡”中心,被锁链贯穿、意识早已陷入混沌、仅凭本能与强大意志在抵抗侵蚀与痛苦的皇帝李世民,在镇龙印这微弱一跳的瞬间,紧闭的眼睑,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同时,他那枯槁的、被锁链洞穿、无力垂落的手,手指,竟也极其艰难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