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上清宫。
秋日的阳光,穿过修补过的窗棂,洒在“静虚堂”内,将空气中的微尘都染成了淡金色。檀香袅袅,药气隐隐,却驱不散那份沉淀在堂内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疲惫。
竹榻之上,大唐皇帝李世民倚靠着厚厚的软垫,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衾。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那曾经浑浊、涣散、充满痛苦的眸子,此刻已恢复了往昔的清明与锐利,只是这锐利中,沉淀了太多风霜与劫后的虚弱。他身上的外伤已被仔细处理包扎,最麻烦的是那被幽冥锁链贯穿、被“化灵漩涡”侵蚀而几乎枯竭的生命本源,以及神魂所受的重创。即便有玉真子、玄诚子这等当世顶尖的医道、丹道大家联手救治,又服用了孙思邈炼制的保命灵丹,也仅仅是暂时吊住了性命,稳住了伤势,距离痊愈,遥遥无期,甚至能否完全恢复昔日的修为与精力,亦是未知之数。
此刻,他正静静地听着榻前几人的禀报。
榻前,裴行俭躬身而立,虽面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精神矍铄,条理清晰地将地宫之战后,这短短数日内的蜀中局势,一一陈述。
“……陛下,殿下舍身镇印,一举摧毁幽冥道地宫核心,国师鸠摩罗授首,其麾下左护法阴九幽及主要党羽伏诛,残余幽冥道弟子群龙无首,已呈溃散之势。玄诚子真人统筹蜀中除魔盟,联合雷万钧等地方豪杰,趁势发动全面清剿。截止昨日,已捣毁幽冥道在蜀中十三处外围据点中的九处,解救被掳百姓、修士逾千人,击杀、擒获幽冥道余孽数百,缴获邪物、资材无数。剩余几处据点顽抗较为激烈,且有南诏巫蛊势力介入迹象,但大势已去,肃清只是时间问题。”
“青羊地宫已由除魔盟高手彻底封锁,正在逐步清理、探查,尤其是那‘化灵漩涡’遗址与‘轮回之门’虚影消散之处,玄诚子真人已亲自布下重重封印,以防不测。地宫深处残留的幽冥裂隙,虽因镇龙印之威暂时被压制、封闭,但其根源未除,阴煞之气仍在缓慢渗出,需长期镇守、净化。”
“另外,蜀王府方面……”裴行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自会盟遇袭、高力身死后,蜀王殿下(李恪)一直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对除魔盟的行动未置一词。其王府中先前那些气息阴诡的客卿,也已不知所踪。目前尚未查到蜀王殿下与幽冥道勾结的确凿证据,但其态度暧昧,嫌疑难消。玄诚子真人已暗中加派人手监控。”
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唯有在听到“蜀王”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有失望,有痛心,有审视,也有一丝冰冷的决断。但他并未打断裴行俭,只是放在薄衾上的、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长安方面,”裴行俭继续道,“程处默将军已于三日前收到臣的密报,得知陛下与殿下脱险、幽冥道魁首伏诛之消息。程将军回信言,陛下‘昏迷’期间,朝中虽有暗流,然有卢国公(程咬金)、英国公(李勣)等重臣坐镇,又有孙思邈真人妙手回春、稳定圣体,大局尚算安稳。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程将军信中隐晦提及,朝中似有声音,对陛下久不临朝、太子殿下又重伤昏迷于蜀中之事,颇有微词,甚至有请求早立‘监国’或催促陛下、殿下速归之议。此中,恐有宵小之辈推波助澜。”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帝王的深沉与莫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中之事,朕自有计较。程处默做得不错。告诉他,朕与太子皆安,不日将归。朝中若有异动,让他与知节(程咬金)、懋功(李勣)多留心,一切,等朕回去再说。”
“臣遵旨。”裴行俭肃然应诺。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玉真子与玄诚子。玉真子面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灰败,但眼神清亮。玄诚子则道袍整洁,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也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此番,多亏二位真人,与蜀中诸位同道,鼎力相助,方能诛灭妖邪,救朕脱困,更保全了蜀地万千生灵。”皇帝声音诚恳,带着帝王的郑重,“此恩此德,朕,与大唐,铭记于心。”
“陛下言重了。”玄诚子上前一步,稽首道,“除魔卫道,护卫苍生,本是我辈分内之事。陛下与太子殿下为天下计,亲涉险地,乃至重伤,方是真正泽被苍生。蜀中同道,无不感佩。如今妖氛暂靖,然善后之事千头万绪,地宫隐患、幽冥余孽、乃至南诏动向,皆需谨慎应对。贫道与蜀中除魔盟,自当竭尽全力,协助朝廷,安定蜀中。”
玉真子也道:“陛下伤势乃幽冥邪力与那‘化灵漩涡’混乱本源侵蚀所致,伤及根本,非寻常丹药可医。贫道与玄诚子道兄商议,或可借助蜀中地脉龙气,辅以道门续命秘法,徐徐图之,或可缓慢修复陛下受损本源。只是此法耗时日久,且需陛下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心神,劳累国事。”
皇帝微微颔首:“有劳真人了。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眼下最要紧的,是承乾……”他说到此处,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担忧,目光转向静虚堂内侧,那以屏风隔开的、药气最为浓郁的区域。
屏风之后,另一张铺设得更加厚软温暖的竹榻上,李承乾静静地躺着。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胸口处,那枚镇龙印的印记,已不再有光芒透出,只余下一片温润的暗金色,如同最上等的古玉,紧紧贴服在肌肤上,隐隐传来微弱却顽强的搏动,证明着这枚重器与其主人之间,那斩不断、割舍不了的生命联系,也吊着他最后一线生机不灭。
玉真子、玄诚子、乃至刚从蜀南各地赶回、精通医术的几位道门宿老,连日来用尽了手段,也只能勉强稳住李承乾的伤势不再恶化。他体内的情况,比皇帝更加糟糕。强行燃烧生命、神魂,引动镇龙印最深层的“山川意志”,对敌、镇压、最终崩溃“化灵漩涡”,这一系列举动,几乎将他从肉体到灵魂都彻底“榨干”了。经脉寸断,丹田枯竭,识海近乎崩碎,生命本源更是十不存一。若非镇龙印最后以自身本源反哺,护住了他最后一点心脉与灵光不灭,他早已身死道消。
如今,他就像一株被雷火彻底焚过、只剩下一点微弱根系的枯木,能否重新发芽,能否恢复生机,全靠天意,以及那枚与他性命交修、同样受损不轻的镇龙印,能否在漫长的岁月中,重新积蓄力量,反过来滋养他。
“承乾的伤……”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两位真人,可有良策?”
玉真子与玄诚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无奈。沉默片刻,玄诚子缓缓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伤势之重,亘古罕见。其肉身、真元、神魂、乃至冥冥中的气运,皆遭受毁灭性打击。寻常药物、功法,已无大用。眼下,唯有两条路,或可争取一线生机。”
“其一,”玄诚子看向李承乾胸口那枚暗金印记,“便是这‘镇龙印’。此印与殿下性命交修,更在最后关头,以其本源反哺,护住了殿下最后生机。此印乃山川重器,蕴含大地龙脉之生机、厚重、与无尽岁月沉淀的灵性。若能让此印缓慢恢复,以其本源之力,反哺滋养殿下,假以时日,或可令殿下肉身、经脉、乃至部分神魂,得以缓慢修复。只是……此印此次损耗,恐不比殿下轻,其恢复,同样需要漫长岁月与特殊机缘,且能否完全恢复,亦是未知。”
“其二,”玉真子接口,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青羊地宫所在,“便是借助蜀地,尤其是那地宫之下,被暂时封印、压制的大地龙脉核心之气。殿下以镇龙印镇压地宫,某种意义上,已与那处地脉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若能寻得一处龙气相对平和、纯净的节点,将殿下置于其中,以特殊阵法引导龙气,缓缓温养殿下身躯与镇龙印,或可事半功倍。只是,此法亦需慎之又慎,龙气虽蕴含生机,却也霸道无比,以殿下如今之状态,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且那地宫附近,经此大劫,地脉动荡,龙气混乱,寻一处合适之地,亦非易事。”
两条路,皆渺茫,皆凶险,皆需时间。而时间,对一位重伤昏迷、生机如风中残烛的太子,对一位同样重伤、朝局未稳的皇帝,对刚刚经历浩劫、亟待安定的蜀地与大唐,都是最奢侈,也最紧迫的东西。
皇帝沉默着,目光久久地落在屏风后那道沉寂的身影上。静虚堂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青城山悠远的钟声。
许久,皇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沉静与决断。
“就依二位真人之言。”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寻地脉龙气温养之事,便全权委托玄诚子真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蜀中官府、驻军,皆可配合。玉真子真人,承乾的日常调理与镇龙印的观察,便有劳你了。”
“至于朝中……”他目光转向裴行俭,眼中锐光一闪,“传朕口谕,以‘太子奉旨于蜀中查案,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为由,昭告天下。命程处默暂领东宫六率,卫护东宫。朝中一应事务,由中书门下依常例处置,重大决策,六百里加急送至青城山,由朕……亲自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程处默,让他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等不及了。”
“臣,遵旨!”裴行俭凛然应命,心中明白,陛下这是要以静制动,以养伤为名,坐镇蜀中,遥控长安,同时为太子的救治争取时间,也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都下去吧。朕累了。”皇帝挥了挥手,重新闭上双眼,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众人无声行礼,悄然退下。玄诚子与玉真子低声商议着救治细节,走向外间。裴行俭则匆匆去安排传讯事宜。
静虚堂内,重归寂静。阳光移动,将皇帝苍白消瘦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剪影。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穿透屏风,落在那张毫无声息的年轻面容上。枯瘦的手指,在薄衾上,轻轻握紧,又缓缓松开。
“承乾……”极低的声音,如同叹息,在空旷的堂内飘散,带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复杂心绪,“这一次,父皇……等你醒来。”
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明净。青城山的层林,已染上了些许红黄。劫后的蜀中大地,在短暂的混乱与伤痛后,正在努力恢复着生机。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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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血战定乾坤,劫波渡尽余伤深。龙印沉眠护心脉,帝星黯澹悬蜀门。朝堂暗流涌未息,江湖风雨又欲临。且看重伤储君,如何于龙气滋养中苏醒,面对朝局诡谲、旧怨新仇,持印再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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