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青城山的钟声与云雾间,悄然流转。秋意渐浓,层林尽染,为这座劫后余生的仙山披上了斑斓却略显寂寥的盛装。距离那场地动天惊的地宫决战,已过去月余。
上清宫后山,一处更为幽僻、被玄诚子亲自选定、并以阵法层层守护的山谷,成为了大唐太子的“养晦”之所。谷名“潜龙”,取其“潜龙在渊,静待其时”之意。谷中清泉流响,古木参天,灵气氤氲,更难得的是,其下隐有一条地脉支流经过,虽不及地宫主脉磅礴,却胜在气息中正平和,生机盎然,是引龙气温养的绝佳之地。
谷底,依着一道形如卧龙的天然石壁,搭建了一座简朴却不失雅致的木屋。木屋以百年老松为材,不施漆彩,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榻、一几、两蒲团而已,唯有墙壁上悬挂的一幅“道法自然”字画,为这静谧空间添了几分出尘之意。
此刻,木屋之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厚气息,静静弥漫。那气息,正是被玄诚子以“聚灵导龙”阵法,自地下缓缓引导而出、经过层层净化与缓和后的地脉龙气。这龙气如丝如缕,肉眼难见,却如同最温和的暖流,充盈着木屋的每一寸空间,更源源不断地向着屋中那张木榻汇集。
木榻之上,李承乾依旧静静地躺着。他身下垫着厚厚的、以特殊药草熏制过的软垫,身上盖着素净的薄衾。面色依旧苍白,不见多少血色,但较之月前那近乎透明的死寂,已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莹润”。他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虽然微弱,却已是活人的韵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枚镇龙印的印记。此刻,印记不再是一片沉寂的暗金色,而是在其核心处,隐隐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交替的暗金光芒。随着这一点光芒的明灭,四周那被引导而来的温和龙气,便如同受到召唤,丝丝缕缕地、更加主动地渗入他的躯体,尤其汇聚于胸口印记周围,缓缓流转,渗透四肢百骸,滋养着那些干涸龟裂的经脉、枯竭的丹田,以及近乎破碎的神魂。
木榻旁,玉真子盘坐于一个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掐道诀。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气息已平顺了许多。他并未直接向李承乾体内渡入真气——以李承乾现在的状态,任何外来的、非本源的力量都可能成为负担。他此刻所做的,是以自身精纯平和的先天真气为引,小心翼翼地调整、稳定着“聚灵导龙”阵法的运转,确保那地脉龙气的输送始终保持在最温和、最适宜的“涓涓细流”状态,既不过猛伤及根本,也不至于中断。
另一侧,玄诚子也静立榻前,手托一方非金非木、刻满山川星辰图案的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李承乾胸口。他在监控地脉龙气的流向与李承乾身体的接纳情况,并不时以指为笔,凌空勾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打入周围阵法节点,进行微调。
木屋之外,赵破虏如同铁铸的雕像,按刀而立,守卫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裴行俭则在稍远处的一间石室内,处理着来自蜀中各地、长安,乃至“星枢”传来的各类文书情报,筛选、归纳,等待合适的时机呈报。
整个“潜龙谷”,笼罩在一片宁静、肃穆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的苏醒,不仅关乎他个人的生死,更关乎蜀地的安稳、朝堂的格局,乃至大唐的未来。这月余的等待与守护,虽无刀光剑影,其紧张与期盼,却不亚于一场大战。
日头缓缓西移,将木屋的窗格拉出长长的斜影。谷中的鸟鸣也稀疏了下来,更添静谧。
忽然,一直凝神监控的玄诚子,手中罗盘的指针,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跳动了一下!指针的颤动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且指向不再飘忽,而是更加稳定地,对准了李承乾胸口那明灭的印记核心。
与此同时,玉真子也似有所感,猛然睁开双眼,目中精光一闪,看向榻上的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胸口那点暗金光芒,明灭的频率,悄然加快了一丝。紧接着,他那平稳悠长的呼吸,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直沉睡紧闭的眼睑,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如同承受了露珠重量的蝶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
然后,在玉真子与玄诚子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金色夕阳的映照下,那双紧闭了月余的眼睛,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细缝。
初时,眼神空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对不准焦距,只是茫然地、无意识地,望着头顶简陋的木椽。阳光透过窗棂,在那空洞的瞳孔中,投下几点破碎的光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木屋内,只剩下三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那空洞的眸子,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缓缓地从屋顶移开,掠过木屋简单的陈设,最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榻边,那两张充满震惊、狂喜、却又强自按捺、生怕惊扰了他的熟悉面孔上。
玉真子……玄诚子……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沙哑的气音。
玉真子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这位历经沧桑、道心坚定的老道,此刻竟也有些情难自禁。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以平生最轻柔的声音问道:“殿下……您……可还认得贫道?”
李承乾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茫,仿佛在努力辨认,在从一片浑噩的、充满黑暗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艰难地打捞着有用的信息。他的目光在玉真子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移向玄诚子,最后,重新落回玉真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