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坐镇蜀中,遥控长安,此为阳谋。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承乾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秋阳染红的层林,“他们在试探,在逼宫,在营造舆论。若孤与父皇长久不归,或归去时依旧‘重伤不愈’,这‘国本’动摇的罪名,恐怕就真要坐实了。届时,纵有卢国公等支持,朝野人心浮动,国事亦将艰难。”
他收回目光,看向裴行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程处默说,盼孤与父皇早定归期。裴卿,你以为,孤与父皇,何时可归?”
裴行俭一怔,没想到李承乾会突然问此,沉吟片刻,谨慎道:“殿下,陛下与您伤势皆重,尤其殿下,如今……实不宜长途跋涉,更不宜立时陷入朝堂纷争之中。依臣浅见,至少需待明年开春,殿下伤势稳定,陛下龙体亦大有起色,方是回銮良机。只是……朝中局势,恐难等待那么久。”
“不错,他们不会等。”李承乾淡淡道,“所以,我们也不能等。”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心。
“裴卿,你即刻以孤的名义,修书两封。”
“其一,致程处默。告诉他,东宫属官,凡有异动者,名单记下,暂时不动,严密监控即可。东宫六率,务必掌握在手,无孤或父皇明旨,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长安流言,不必强力弹压,可暗中引导,将‘激变边衅’之言,引向‘太子为国除奸,平定蜀乱,功在社稷’。重点,查清齐王府与山东门阀、乃至……蜀王府之间,是否有隐秘勾连。记住,是隐秘查探,不得打草惊蛇。”
“其二,”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致玄诚子真人。请教真人,以孤如今状况,若不计后果,强行加快龙气温养与伤势恢复,最快……需多久,可勉强恢复行动,能够承受长途颠簸与……朝会之劳?”
此言一出,裴行俭与一旁的玉真子同时色变!
“殿下!不可!”玉真子急道,“您伤势之重,在于本源,在于根基!强行催谷,无异于饮鸩止渴!纵能得一时行动之力,然必损及根本,折损寿元,甚至可能……断绝道途,永无恢复之日!万万不可啊殿下!”
裴行俭也跪倒在地,急声道:“殿下!朝堂之事,纵有风波,然陛下尚在,卢国公、英国公等忠臣在朝,程将军坐镇东宫,断不至于到不可收拾之地步!殿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岂可因一时之急,而自毁长城?请殿下三思!”
李承乾看着激动劝阻的两人,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苦笑。
“孤岂不知强行催谷之害?岂愿自毁道途,折损寿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沉重,“然,孤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大唐的太子,是父皇的儿子。如今,外有南诏、蜀王窥伺,内有兄弟、门阀逼宫,朝野人心浮动,国本摇摇欲坠。父皇重伤未愈,岂能再为孤,为这朝局,殚精竭虑,加重伤势?”
“有些担子,有些风雨,终究需要孤自己去扛,去面对。若因惜此残躯,而致朝纲紊乱,国事糜烂,边境不宁,那孤……活着,与死何异?”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玉真子:“前辈,孤问你,若不计后果,最快,需多久?”
玉真子看着李承乾那平静却决绝的眼神,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道:“若……若不计后果,以秘法催动龙气,辅以虎狼之药,强行激发殿下残存生机与镇龙印本源……或许……或许两月之内,可让殿下恢复部分行动之力,外表看似如常,能支撑短途行程与简单朝会……然……”
他闭上眼,不忍再说下去。
“然内里必是千疮百孔,生机透支,寿元大损,甚至可能……活不过十年。是也不是?”李承乾替他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玉真子沉默,老泪纵横。
裴行俭更是伏地不起,虎目含泪。
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呜咽。
良久,李承乾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两月……够了。”他轻声道,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整个人的精神,似乎都因此沉静、凝练了下来。
“裴卿,就按孤说的,写信吧。”
“前辈,有劳你,准备……秘法与虎狼之药。”
“孤意已决。此身已残,然此心未死,此志未堕。便以此残躯,再为这大唐,争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两人,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秋阳正烈,将远山近树,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璀璨的金边。
潜龙在渊,非是畏缩,而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等待那冲天一击,哪怕……粉身碎骨。
内忧外患,逼宫在即!李承乾为稳朝局,定国本,竟不惜以透支生命、断绝道途为代价,欲强行催谷,两月内“康复”回朝!此等决绝,是悲壮,还是鲁莽?玉真子将如何施为?程处默、玄诚子等又将如何应对?强行催谷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与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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