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渐重，万山红透。青城山的晨钟暮鼓，日复一日，在缭绕的云雾与苍翠的峰峦间回荡，仿佛能涤荡尘埃，抚平伤痕。然而，这方外仙山的宁静之下，涌动着的，却是蜀地乃至整个大唐帝国劫后余波的深沉回响。
潜龙谷，木屋。
地脉龙气的温养，已持续了半月有余。其效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缓慢却坚韧。李承乾的状态，比之初醒时，已有了微妙而可喜的变化。
他清醒的时间，从最初的短短片刻，逐渐延长到能维持小半个时辰。眼中的疲惫与涣散虽未完全褪去，但神智已基本清明，与人简单交谈已无碍。苍白的面容，也终于不再如宣纸般透明脆弱，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如同早春雪地上透出的第一点新绿，虽不显眼，却意味着生机的萌发。
最显著的变化，在于他的呼吸与心跳。那曾经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生命律动，如今已变得平稳、悠长、有力了许多，与胸口镇龙印那沉厚温热的搏动，渐渐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与同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木屋中那无形的、温和的龙气，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镇龙印的光芒微微明灭，将那丝丝缕缕的生机与厚重之力，泵向四肢百骸，缓慢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躯。
然而，进步虽可喜，根基的损伤却非朝夕可复。经脉虽在龙气的浸润下，那寸寸断裂的痛楚稍有缓解，无数细小的裂痕也在缓慢弥合，但要完全接续、畅通，恢复往昔的坚韧与宽阔，依旧遥不可及。丹田之中，更是空空如也，曾经如臂使指、奔腾不息的真罡，此刻点滴不存，仿佛从未修炼过的凡人。神魂的创伤最为棘手，那是一种深入灵明深处的虚弱与不稳固，稍一思虑过度，便会感到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与眩晕，仿佛整个人的“神”随时会散掉。
现在的李承乾，空有炼罡境中期的修为境界（得益于地宫绝境中的突破与镇龙印最后的反哺），却无半分与之匹配的力量。别说与人动手，便是下地行走稍久，或是思考复杂些的问题，都会感到力不从心，疲惫欲死。他就像一件被重新粘合起来的稀世瓷器，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了裂纹，需得万千小心，经年累月的温养，方有可能恢复昔日光彩，甚至……浴火重生，更胜往昔。
此刻，正值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李承乾半倚在特意加厚的软垫上，身上盖着薄衾，静静地听着坐在榻前矮凳上的裴行俭，低声禀报着这几日汇总的情报。
“殿下，蜀中各地清剿已近尾声。幽冥道余孽或逃入南诏深山，或化整为零隐匿民间，虽难根绝，然已难成气候。雷万钧等地方豪杰，在玄诚子真人协调下，正协助官府安抚地方，清理幽冥道遗毒，重建被毁村寨，局势大体平稳。”裴行俭的声音平稳清晰，尽量拣选重要的、不令人过于忧心的事项禀报。
“蜀王那边呢？”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语气平静。
“蜀王府依旧闭门谢客，对外只言蜀王殿下忧心陛下与殿下伤势，积郁成疾，需静养。府中守卫森严，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不过，据外围观察，其府中用度一切如常，并无异动。陛下日前曾下旨慰勉，并遣太医前往诊治，被蜀王以‘不敢劳动御医，恐有晦气’为由婉拒，只收下了药材。”裴行俭顿了顿，“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大约十日前，有一支来自南诏的小型商队，曾在夜间秘密进入过蜀王府，停留约两个时辰后离去。商队成员身份伪装巧妙，但其中一人，据暗桩描述，身形气度颇似南诏王室的一位供奉巫师。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南诏巫师？秘密入府？李承乾眼中寒光微闪。蜀王李恪，果然与南诏有所勾连！即便他未直接参与幽冥道之事，此番闭门不出，暗中与南诏往来，所图也绝非小事。是寻求外援以自保？还是另有阴谋？这南诏，在幽冥道覆灭后，又想扮演什么角色？
“盯紧南诏方向，尤其是与蜀地接壤的边境。蜀王府……也继续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李承乾缓缓道，“父皇……对此有何示下？”
“陛下闻报后，只说了‘知道了’三字，未作具体指示。”裴行俭道，“不过，陛下已密令剑南道节度使，加强边境巡防，对往来南诏的商旅、人员，严加盘查。对蜀地内，与南诏有密切往来的几家大商号，也命人暗中留意。”
父皇这是外松内紧，引而不发。李承乾微微点头。眼下帝储皆伤，朝局未稳，确实不宜与南诏或蜀王轻易撕破脸，打草惊蛇。先稳住大局，积蓄力量，方是上策。
“长安那边，可有新消息？”李承乾问到了他最关心，也最复杂的问题。
裴行俭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密封的细小竹管，双手呈上：“这是程将军今晨以‘青隼’加急送来的密信，言有要事，需殿下亲阅。”
青隼，是“星枢”驯养的一种异种猎隼，速度极快，耐力惊人，用于传递最紧急的密信。程处默以此传讯，必是出了大事。
李承乾接过竹管，示意裴行俭开启。裴行俭熟练地剥开火漆，取出内里卷成细条的薄绢，小心展开，递到李承乾面前。
薄绢之上，是程处默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内容不长，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承乾心头。
“殿下钧鉴：近日长安流言愈炽，除‘妖邪’之说外，新增‘太子在蜀擅动兵戈，激变边衅，有损国体’、‘重伤不治，有碍国本，当早议国储’等语。源头隐指向齐王（李祐）府及部分山东门阀。朝中，崔琰、王珪等人联名上疏，以‘国本为重，宜早定大计’为由，请陛下明诏，或令齐王暂摄东宫事，或另择贤良宗室‘备位东宫，以安天下’。卢国公、英国公等极力驳斥，然暗潮汹涌。另，东宫属官詹事府主簿赵弘智、司议郎杜正伦，近日与齐王府往来甚密，其心叵测。臣已加强东宫守备，然恐非长久之计。盼殿下与陛下，早定归期，以镇宵小。程处默顿首。”
齐王李祐！山东门阀！东宫属官！
李承乾握着薄绢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一阵发闷，引得他低声咳嗽起来。玉真子连忙上前，渡入一缕平和的真气，助他顺气。
“殿下，切勿动怒伤身！”裴行俭也急道。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寒意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好，好得很！他这边重伤濒死，生死未卜，尸骨（在他们看来）恐怕都未寒，那边，他的“好兄弟”齐王李祐，还有那些自诩清流、实则心怀叵测的山东高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为国本计”，要“早定大计”了！甚至还把手伸进了东宫，开始拉拢、分化他的属官！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要彻底将他这个储君，从法理到人心，都彻底抹去！
赵弘智，杜正伦……李承乾心中冷笑。这两人，平时道貌岸然，以直谏敢言自居，原来也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徒！或者说，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早已与齐王，与某些门阀，暗通款曲。
程处默信中虽未明言，但李承乾能想象到长安此刻的暗流汹涌。齐王李祐，母亲阴妃出身不高，在诸皇子中本不显眼，但其人“聪敏”善谋，又“礼贤下士”，这些年暗中结交了不少朝臣与世家，势力增长迅速。如今自己和父皇“重伤”在外，朝中无主，正是他攫取权力、甚至问鼎大位的最佳时机！那些山东高门，向来与关陇军事贵族（以程咬金、李勣等为代表）不睦，更对父皇这些年打压门阀、提拔寒门的政策心怀不满，此时跳出来支持齐王，既可打击自己这个“正统”储君，又可趁机扩张势力，可谓一箭双雕。
而“擅动兵戈，激变边衅”的流言，更是歹毒。这是要将蜀地此次平乱之战，定性为他李承乾“好大喜功”、“挑起边衅”，为可能的“问责”甚至“废储”埋下伏笔！至于“重伤不治，有碍国本”，更是直指他最致命的弱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堪大用，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齐王……崔琰……王珪……”李承乾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声音平静，却让一旁的裴行俭感到一股寒意。“孤还没死，他们就等不及了。”
“殿下，程将军信中提及，卢国公与英国公尚在朝中，必不会让他们得逞。陛下……”裴行俭试图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