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三日。雨丝细密，将青城山三十六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洗净了尘埃，也模糊了远近。山间溪流因此而丰沛，潺潺水声日夜不息，更添几分清冷与寂寥。
“养元室”位于潜龙谷另一侧，背靠山壁，以整块青石开凿而成，内里布置了更加温和、持久的聚灵与安神阵法，空气常年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与清新。此刻，室内光线柔和，一炉安神的檀香静静燃烧，散发出宁和的气息。
石榻之上，李承乾已昏迷了整整五日。
五日来，他如同沉浸在最深沉的梦境，或是无边的黑暗，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有那缓慢而沉稳的心跳，与胸口镇龙印那同步的、沉厚的搏动，证明着生命尚未离他而去。玉真子与玄诚子日夜轮值守候，以最温和的灵气与丹药，小心维系着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最后生机，丝毫不敢懈怠。
裴行俭与赵破虏则守在室外，寸步不离，眼中布满了血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他们知道殿下行险，却未料到此法竟如此酷烈，代价如此惨重。每每看到玉真子与玄诚子疲惫而凝重的面色，他们的心便又沉下去几分。
终于，在第五日的午后，秋雨暂歇，一缕难得的、带着湿意的天光，透过石室高处那狭小的气窗，斜斜地照了进来，恰好落在石榻之上，落在李承乾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上。
也许是这缕天光的温度，也许是连日的温养终于起了效，又或许是那股支撑他熬过非人淬炼的不屈意志，再次发挥了作用。
石榻上，那如同雕像般沉寂了五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眼睑的颤动。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初时，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迷失在无尽黑暗的旅人，骤然见到光亮，却无法聚焦。视线在石室顶部那粗糙的岩壁上，无意识地游移了片刻，然后，一点一点地，缓缓移动，掠过了石壁上的阵纹，掠过了静静燃烧的香炉，最后，落在了榻旁，那个正盘坐调息、面容疲惫、却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已霍然惊觉、猛然睁开双眼的道人身上。
玉真子。
四目相对。
没有初醒时的迷茫询问，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狂喜。李承乾的眼神，在那最初的空洞之后，迅速变得清明，清明得近乎冰冷，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了无尽痛苦、疲惫，却又异常沉静的光。
他静静地望着玉真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
玉真子却已明白了。他连忙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您……感觉如何？”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目光，从玉真子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覆盖在身上的薄衾之下，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不是健康充盈的力量感，而是一种沉重、凝滞、布满裂痕的感觉。仿佛这具身体，不再是由血肉构成，而是由无数块破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冰冷沉重的岩石与金属碎片拼凑而成。每一寸肌肤下，都传来隐隐的、如同瓷器将裂未裂时的酸胀与刺痛；每一处关节，都僵硬滞涩，仿佛生了锈的机括；经脉之中，空空荡荡，却又隐隐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刺痛在游走，那是强行续接、布满裂痕的经脉，在灵气与药力的温养下，产生的细微反应。
他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
很慢，很艰难，仿佛在粘稠的泥浆中移动。手指与手掌传来的感觉，也变得迟钝、模糊，不再灵敏。他能感觉到骨骼的坚硬远超以往，但那坚硬中，也带着一种脆弱的、仿佛随时会再次碎裂的隐忧。
这就是……强行催谷、淬炼后的结果么？一具残破、沉重、脆弱，却又异常“坚固”的躯体？
李承乾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了然，是沉重，是无奈，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仿佛在接受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评估着一件即将上阵、却状况堪忧的兵器的性能。
“前……辈，”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异常清晰、平稳，“孤……还活着。”
玉真子鼻子一酸，连忙点头：“活着！殿下您活着！这便好，这便好！”
“外面……如何？”李承乾问，目光重新转向玉真子，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玉真子感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玉真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这几日外界的情形，拣最重要的简要告知：“陛下伤势平稳，已可稍作阅览奏章。玄诚子道友正在‘静虚堂’为陛下讲解道经，舒缓心神。裴大人与赵将军一直在外守护。蜀中清剿基本结束，大局平稳。长安……暂无新的急报传来，程将军前日传讯，言东宫安稳，朝中虽有议论，然暂无大动。”
听到“暂无大动”，李承乾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但转瞬即逝。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孤……需要多久，可下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