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玉真子心头一紧。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李承乾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也无法隐瞒,只得如实道:“殿下如今……经脉骨骼虽被强行续接,然遍布裂痕,脆弱异常。脏腑、气血、神魂,皆透支严重。若想稳妥,至少需静养三月,辅以灵药,方可尝试下地。然……若殿下执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若李承乾执意提前,以他现在的“根基”和那“不计后果”的秘法带来的、如同被强行绷紧的弓弦般的状态,或许……能更快一些,但风险也更大,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与寿元的折损,也必然更甚。
“半月。”李承乾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半月之内,孤要能下地,能行走,能……骑马。”
“半月?!骑马?!”玉真子失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连忙压低,急道,“殿下!万万不可!您如今这身子,莫说骑马,便是下地行走稍久,都可能牵动内伤,导致经脉再次断裂,甚至……脏腑崩裂!届时,纵有大罗金仙,也难挽回!请殿下三思!”
“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李承乾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玉真子,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看透了生死、豁出一切的决绝,“它现在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陶器,小心轻放,或许能多存些时日。但若一直搁着不用,风吹雨淋,裂痕也会慢慢扩大,最终还是一样会碎。不如……趁它还能用,还能撑得住的时候,去做该做的事。”
“可是殿下,您如今寿元……”玉真子声音发颤。
“十年,够了。”李承乾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近乎嘲讽的弧度,“十年,足够孤,做完很多事了。”
他不再看玉真子,目光转向石室那高高的、透入天光的气窗,仿佛在透过那小小的窗口,望向遥远的长安,望向那波谲云诡的朝堂,望向那虎视眈眈的兄弟与门阀。
“玉真子前辈,”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孤知道,你与玄诚子真人,定有法子。用最烈的药,行最险的法。只要能让孤在半月内,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太子,能骑马,能上朝,能……震慑住那些魑魅魍魉。孤,不在乎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孤要的,是时间。是赶在那些人,在父皇彻底康复之前,将朝局彻底搅乱、将国本彻底动摇之前,回去的时间。”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与室外隐约传来的、雨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
玉真子看着榻上那苍白、残破、却挺直了脊梁、眼神沉静如渊的年轻太子,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明白,殿下心意已决。这是要用自己最后十年的寿命,去为大唐,为陛下,争取一个相对安稳的过渡,一个不被宵小彻底搅乱的朝局。
悲壮,决绝,而又……无可奈何。
良久,玉真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李承乾,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稽首一礼。
“殿下……心意,贫道……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敬服,“既如此,贫道……与玄诚子道兄,必竭尽全力,助殿下……完成此愿。”
“只是,”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殿下,万望……珍重。哪怕……只有十年。”
李承乾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但那挺直的脊梁,与胸口那同步、沉厚的搏动,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决心。
玉真子默默退出石室,将门轻轻掩上。门外,裴行俭与赵破虏立刻迎上,眼中满是询问。
玉真子看着两人,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醒了。传讯玄诚子道友,还有……准备‘九转回阳丹’、‘续骨生肌膏’、‘定魂安神散’……把库房里,药性最烈、最能激发潜能的丹药,都……备一份吧。”
裴行俭与赵破虏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他们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玉真子话中未尽的含义,也明白了殿下的决断。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痛惜,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然。
“末将(臣)……这就去办!”两人同时抱拳,声音低沉而坚定,转身匆匆而去。
石室内,重归寂静。天光缓缓移动,从李承乾的脸上移开,照亮了石壁一角那古老斑驳的阵纹。
榻上之人,依旧闭目静卧,仿佛再次沉沉睡去。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与胸口那沉厚的搏动,显示着生命仍在继续,一场更加艰难、更加残酷的征程,也即将,在这具残破的躯体支撑下,悄然拉开序幕。
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青城山的每一片树叶,也敲打着,这方多难的土地上,无数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李承乾苏醒,直面残破身躯与仅余十年寿元的残酷现实,却决意半月内“康复”回朝!不惜再次动用虎狼之药,行险激发生机!玉真子、玄诚子将如何施为?裴行俭、赵破虏又将如何辅佐?长安的齐王与山东门阀,会在这半月内有何新动作?李承乾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的“时间”,真能稳住朝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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