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走到马前，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他伸出手，缓缓地、却又异常稳定地，抓住了马鞍。动作略显僵硬，却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力量与控制。他左脚认镫，右腿抬起，腰腹发力——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比健康时慢了许多，也少了几分行云流水的飘逸，却依旧沉稳、准确，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之上。白马似乎也感觉到背上之人的不同寻常，轻轻打了个响鼻，四蹄微动，却很快安静下来。
李承乾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晨光与群山交接之处，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巍峨、繁华，却也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陛下那里，孤已拜别。”他对身后的玉真子与玄诚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二位前辈救命之恩，相助之德，孤，铭记于心。蜀地诸事，便托付真人了。”
“殿下言重，此乃贫道本分。”玄诚子稽首，神色郑重，“殿下此去，路途遥远，风波难测，万望……珍重。蜀中，永远是殿下的后盾。”
玉真子也上前，将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盒子递上：“殿下，此盒中之物，乃贫道与玄诚子道兄连夜赶制的几样丹药与符箓，或可于危急时，暂解燃眉之急。只是……切记慎用，能不用，则不用。”
李承乾接过，看也未看，随手放入怀中，对二人点了点头：“孤，记下了。”
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
“驾。”
白马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向着下山的路口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平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
裴行俭、赵破虏翻身上马，带领着数十名精锐侍卫，紧随其后，将李承乾护在中心。一行人马，在青城山清冽的晨风与绚烂的朝霞中，缓缓向着山下行去，身影渐渐融入那莽莽苍苍的群山与无边的秋色之中。
玉真子与玄诚子站在“养元室”前，目送着那一行人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久久不语。
“道兄，你说……殿下此去，能成吗？”许久，玉真子才低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忧虑。
玄诚子望着东方那轮越来越高的太阳，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成与不成，不在天，不在命，而在人，在心。殿下之心志，已非常人所能及。然长安之水，深不可测。此去，恐是……血雨腥风，步步杀机。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此，为他守住这蜀中一方净土，静待……龙归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叹息：“只是，这‘龙’……怕是再也无法，真正地……‘归’来了。”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飞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在为这场注定了艰难与悲壮的归程，奏响一曲苍凉而决绝的序曲。
下山的队伍，沉默而肃穆。马蹄声与盔甲兵器轻微的碰撞声，是这寂静山道上唯一的旋律。
李承乾端坐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阳光穿过林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他知道，这具残破的身躯，这仅余的十年寿元，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他别无选择，也不能后退。
风雪夜归人。归途，或许比来路，更加凶险，更加寒冷。
但，既已上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李承乾以残破之躯，毅然踏上了归返长安的凶险旅程！蜀中暂安，然前路莫测。长安的齐王、门阀、乃至暗处的蜀王、南诏势力，会在他归途上布下何等杀局？这具强撑的躯体，能否支撑到返回长安？朝堂之上，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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