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一语,道尽了出入蜀地的千般险阻。李承乾一行人离了青城,取道金牛道北归,虽已是官道驿路,然时值深秋,山雨无常,道路湿滑,兼之李承乾“重伤初愈”,行程自是不能太快。每日不过行得五六十里,天色稍晚,便需寻驿馆或稳妥处歇下,由玉真子与玄诚子留下的弟子(两名精擅医术与阵法的中年道人,道号明心、明尘)仔细检查李承乾身体状况,施以金针、药物调理,确保其不会因旅途劳顿而伤势反复。
饶是如此谨慎,那强行催谷、透支生命带来的沉疴,依旧如影随形。白日里,李承乾强撑着端坐马上,腰背挺直,面色沉静,外人看去,只觉这位太子殿下气度沉稳,威仪日重,唯有贴身跟随的裴行俭、赵破虏,以及明心、明尘二人,才能看到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峰,与那在无人注意时,袖中手指因控制不住颤抖而猛然握紧的瞬间。夜间宿下,往往需服下安神镇痛之药,方能勉强入睡,却也时常在夜半因经脉刺痛或噩梦而惊醒,冷汗涔涔。
然而,他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那双眼眸,一日比一日更加幽深,更加沉静,仿佛将所有痛苦、疲惫、乃至对未知前途的隐忧,都深深埋藏在那片深潭之下,只余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决绝。他话不多,但每一句吩咐,都清晰明确,不容置疑。队伍上下,从裴行俭、赵破虏,到最普通的侍卫,皆对其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此昼行夜宿,行了七八日,已出蜀中腹地,进入了利州地界。利州乃蜀地北部门户,山势渐缓,道路稍平,然依旧群山环绕,驿路多穿行于峡谷密林之间。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山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枯叶沙石,呜呜作响,显然一场秋雨将至。
“裴大人,前方十里,便是‘七盘驿’,乃此段官道最大驿站,可容我等一行歇宿。”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
裴行俭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中央、端坐马上、面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的李承乾,心中权衡。十里,若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可到。然殿下身体……这雨看着不小,若在路上淋了,恐生变故。
“殿下,前方十里七盘驿,是否加快行程,赶在雨前抵达?”裴行俭策马靠近,低声请示。
李承乾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幕,目光在周围陡峭的山崖与茂密的林木间缓缓扫过,眸中深处,似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胸口的镇龙印,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微凉悸动。
这片山林……气息有些过于“安静”了。连惯常的鸟兽虫鸣都近乎绝迹。是风雨将至的缘故,还是……
“不必急赶。保持速度,注意警戒。”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传令下去,进入前方峡谷后,队形收缩,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三寸。没有孤的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擅离队伍救援。”
裴行俭心中一凛。他是沙场宿将,经李承乾一点,立刻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常。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形成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这山谷,太静了,静得不寻常。
“末将遵命!”裴行俭神色肃然,立刻将命令低声传下。数十名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东宫精锐,闻令虽惊不乱,立刻悄然调整队形,手按兵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山崖与前方道路,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队伍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不疾不徐地驶入了前方那道名为“鬼见愁”的狭窄峡谷。峡谷长约三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达数十丈的峭壁,壁上怪石嶙峋,古藤虬结,只有中间一条宽不过两丈的驿道蜿蜒向前。天色愈发昏暗,峡谷内光线更是晦暗,只有马蹄声与盔甲兵器的轻微碰撞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李承乾依旧端坐马上,神色平静,仿佛对周遭潜藏的危险毫无所觉。只有离他最近的赵破虏能看到,自家殿下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瞳孔似乎在缓缓收缩,如同最机警的猎豹,在黑暗中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处。
“咻——!!!”
一声极其尖锐、短促的利箭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左侧峭壁上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石后响起!箭矢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直射队伍最前方一名斥候的马前地面!
“轰!”
箭矢触地,竟然猛地炸开!并非火光,而是爆出一大团浓郁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墨绿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瞬间将队伍前半段笼罩,视线受阻,更有数名侍卫与马匹吸入烟雾,顿时发出剧烈的咳嗽,眼睛刺痛流泪,马匹也惊惶人立,队形微乱。
“敌袭!烟雾有毒!闭气!护住殿下!”裴行俭厉声大喝,同时一夹马腹,抢到李承乾马前,横刀在手。赵破虏也怒吼一声,与数名侍卫将李承乾团团护在中心。
然而,袭击者显然谋划周详。这毒烟箭只是第一波扰乱!
几乎在毒烟爆开的同一时间,两侧峭壁之上,数十处隐蔽的岩石后、树丛中、乃至山体裂缝里,骤然亮起了点点寒光!紧接着,弓弦震颤之声如同骤雨般响起!数十支劲箭,并非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极其精准、狠辣地,分成了数波!
第一波箭雨,直射队伍中那些因毒烟而混乱、或正在试图驱散烟雾的侍卫与马匹!角度刁钻,力道强劲,显然是军中强弓!顿时便有七八名侍卫中箭落马,惨叫声与马嘶声响成一片。
第二波箭雨,则射向了队伍中央,被重重保护的李承乾所在位置!而且,这些箭矢的箭头,在晦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保护殿下!”赵破虏目眦欲裂,与周围侍卫奋力挥动兵刃,将袭来的毒箭格挡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然箭矢太多,太密,更有数支穿透防御间隙,直射李承乾面门与胸腹!
眼看毒箭及体,李承乾眼中寒光骤盛!他并未躲闪——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躲闪不开。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甚至闭上了眼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