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浓墨。雨,依旧未歇,只是从之前的瓢泼之势,转为了淅淅沥沥、无孔不入的冷雨,混合着山中升腾起的、带着土腥与腐烂草木气息的湿冷雾气,将整个黑风岭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混沌之中。
马蹄声早已在进入岭中崎岖小径时便不得不停下。裴行俭带着二十名挑选出的精锐侍卫,弃马步行,以绳索相连,在湿滑泥泞、怪石嶙峋、藤蔓纠缠的密林中艰难跋涉。火把的光芒,在这等浓重的黑暗与雨雾中,也只能照亮身前数尺之地,如同萤火,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四周,是无数扭曲怪异的树影,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沟壑,是嶙峋如鬼怪的奇石,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仿佛永无尽头的、被雨雾模糊了轮廓的、沉默而压抑的黑色山影。
“黑风岭”,名副其实。不仅仅是天色与山色,更在于一种无形无质、却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死寂与压抑。没有虫鸣,没有兽嚎,甚至连风吹过林梢的呜咽,都显得空洞而遥远,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踩踏泥水枯枝的声响、以及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的跳动,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大人,这地方……邪性得紧。”一名走在裴行俭身侧、经验丰富的老兵,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连只耗子都没见到。这雾……也古怪,沾在身上,冰凉刺骨,不像是水汽。”
裴行俭默然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雾气,并非寻常山岚,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却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寒与腐朽气息,与之前峡谷中那“地煞血孽”的瘴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淡薄、分散得多,仿佛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缓慢地侵蚀着人的体魄与精神。若非他们皆是久经沙场、血气旺盛、心志坚韧之辈,又提前服用了解毒避瘴的丹药,恐怕此刻早已心神恍惚,甚至生出幻觉。
“留意脚下,留意四周。那驿丞说,听涛小筑在一处有瀑布深潭之地。仔细听水声!”裴行俭沉声吩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被黑暗吞噬的一切。他心中焦急如焚,殿下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然而,在这等陌生险恶、方向难辨的环境中盲目乱闯,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将所有人都葬送于此。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似乎陡然下沉,浓雾也变得更加粘稠湿冷。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轰隆轰隆的沉闷声响,穿过雨幕与浓雾,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是水声!瀑布的声音!
众人精神一振!裴行俭立刻挥手示意,队伍循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盖过了风雨之声,如同闷雷,在群山之间回荡。
终于,拨开一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挂着冰冷水珠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极为隐秘的峡谷盆地。盆地上方,一道宽达数丈、落差超过十丈的银白瀑布,如同天河倒悬,自右侧山峰的断崖处飞流直下,狠狠砸入下方一个幽深不见底、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墨绿色深潭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漫天水雾,与天上的雨水、谷中的雾气混合,将整个盆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深潭周围,乱石嶙峋,水边生长着一些颜色暗绿、形态奇异的灌木与蕨类植物,在朦胧水汽中影影绰绰。
而在深潭左侧,靠近山壁的地方,赫然矗立着几间极为简陋、却与周围环境异常和谐、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的竹木小屋!小屋以粗大的毛竹为柱,以坚韧的藤条捆扎,屋顶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暗绿色苔藓与茅草,几乎与背后的山壁融为一体。屋前,有一方以天然青石铺就的平整小院,院中随意摆放着几张石凳,一个石臼,院角甚至还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即使在朦胧水汽与昏暗光线下,也隐隐散发着微弱灵光、形态奇特的药草。
此处,便是“听涛小筑”?果然隐蔽!若非循着瀑布水声,又有驿丞提示,绝难发现。
然而,裴行俭的心,却并未因找到地方而放松,反而更加警惕。此地风景虽奇,然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腐朽气息,在此处似乎也浓郁了一丝。更让他心中凛然的是,那几间竹屋,静悄悄地矗立在瀑布轰鸣与水雾弥漫之中,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仿佛已荒废了多年。只有那院中药圃中生机勃勃的药草,显示着此地并非完全无人打理。
是来晚了?还是那“青衫客”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并不在此?
“大人,怎么办?进去看看?”一名侍卫低声问道。
裴行俭略一沉吟,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提聚真元,将声音送出,朗声道:“晚辈裴行俭,冒昧打扰!因有同伴重伤垂危,药石罔效,听闻此间主人‘青衫客’前辈医术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故特来相求!万望前辈现身一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与水雾中回荡,传向那几间寂静的竹屋。
没有回应。竹屋依旧沉寂,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怒吼,与水珠不断滴落、溅起的声响。
裴行俭心中一沉,再次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恳求之言,语气更加焦急恳切。
依旧,石沉大海。
就在裴行俭几乎要绝望,准备下令强行入内查探之时——
“吱呀……”
一声轻微、干涩、仿佛很久未曾开启过的木门转动声,自最中间那间竹屋的房门处,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立刻全神戒备,目光死死盯向那扇缓缓向内打开的、简陋的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