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生死边缘,被拉得无限漫长,又短暂得令人窒息。
当裴行俭与那二十名侍卫,如同从水中捞出、浑身蒸腾着热气、几乎是用爬的、用拖的、用命在搏的方式,将用厚厚锦被与油布仔细包裹、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的李承乾,再次抬到“听涛小筑”前那片青石小院时,所有人,包括裴行俭自己在内,都已是强弩之末,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呕出带着血丝的沫子,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无。但他们的目光,却死死地、充满祈求地,盯向那扇依旧紧闭的竹门。
担架上,李承乾的状态,比下山时更加糟糕。一路的剧烈颠簸与山间阴寒湿气的侵蚀,让他本就如风中残烛的气息,更加微弱,脸上那死灰色中,甚至隐隐透出一抹不祥的暗青。若非明心、明尘一路不惜代价,以金针与丹药强行护持,恐怕根本撑不到此地。即便如此,他的生命之火,也已摇曳到了即将彻底熄灭的边缘。
“前辈!人……带到了!求前辈……救命!”裴行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破碎,对着竹门,重重叩首。
“吱呀——”
竹门,再次缓缓打开。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后阴影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他并未看跪倒一地的裴行俭等人,目光径直落向了院中担架上那毫无生气的躯体。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也更仔细。那被长发遮掩下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地“丈量”过李承乾的躯体,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锦被与衣物,直视其内里那千疮百孔、生机凋零的本质。
“抬进来。”依旧是那沙哑干涩的声音,言简意赅。
裴行俭如同听到了天籁,强撑着站起,与勉强恢复了些力气的赵破虏,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起,在青色身影的示意下,抬入了中间那间竹屋。
竹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简陋。只有一榻、一桌、一椅、一炉而已。榻是粗糙的竹榻,桌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石钵,以及一些晒干的、形态各异的草药。椅子则是一段未经雕琢的树根。炉是红泥小炉,此刻正煨着一个小陶罐,罐中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苦涩、清冽、与淡淡腥气的药味。屋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小小的、光芒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青色身影走到竹榻旁,示意将李承乾放下。他俯下身,伸出两根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李承乾那布满暗红裂纹、冰凉如死物般的腕脉之上。
手指触及皮肤的刹那,那青色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随即又恢复了那深潭般的沉静。但他搭脉的时间,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眉头也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指,直起身,对裴行俭道:“除你与这两位道人,其余人,出去。关闭门窗,燃起那三盏安魂灯。”他指了指墙角木架上,蒙尘已久的三盏造型古朴、灯身刻有奇异云纹的青铜油灯。
裴行俭不敢多问,立刻示意赵破虏带其他侍卫退出,并亲手关闭了竹门与唯一的小窗。明心、明尘则迅速上前,找到火折,小心翼翼地将那三盏青铜油灯点燃。灯芯似乎浸过特殊油脂,燃烧起来并非寻常的昏黄,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清冷、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乳白色光芒。三灯呈品字形摆放在竹榻周围,光芒交织,将榻上李承乾的身形笼罩在内,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阴寒与昏暗,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宁定的氛围。
“褪去他上衣,露出胸腹。你二人,以子午流注之法,金针刺其百会、膻中、气海、关元、足三里、三阴交,先护住神魂,再锁住残存气血,不可令其继续消散。”青色身影对明心、明尘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心、明尘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子午流注”乃是道门针灸至高秘法之一,需精准把握气血在十二时辰、周身穴道间的运行规律,方能施为,且对施术者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反会加速气血衰败。此人竟随口道出,且所指穴位,皆是稳住神魂、锁住生机的关键所在,分毫不差!此人医术,果然深不可测!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以特殊药材淬炼过,可承载真元),依言行事。他们修为虽不及玉真子、玄诚子,但也是青城嫡传,针灸之术颇为精湛。当下凝神静气,以真元御针,手法娴熟而稳重,将一根根细如牛毛、却坚韧异常的金针,依次刺入李承乾头顶百会、胸口膻中、脐下气海、关元,以及双腿足三里、三阴交诸穴。金针入体,李承乾本已微弱到极致的呼吸,似乎微微一顿,随即竟奇异地变得稍稍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飘忽感。脸上那不祥的暗青色,也略微淡去少许。
“嗯,尚可。”青色身影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裴行俭,“取屋后寒玉灵潭之水,以此玉瓢为器,取九瓢,倒入那石臼之中。”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颜色暗沉、仿佛饱经岁月冲刷的石臼,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温润、隐有碧色光华流转的玉瓢,递给裴行俭。
裴行俭接过玉瓢,触手冰凉,却无寒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他不敢耽搁,连忙出屋,按照青色身影指示,绕到屋后。只见屋后紧邻着那墨绿色的深潭,潭水幽深,寒气逼人,水面上漂浮着缕缕极淡的白雾。在靠近山壁的一侧,有一块突出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玉石中心,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天然凹陷,里面蓄着一汪清澈见底、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乳白色潭水,正是“寒玉灵潭”的核心!裴行俭以玉瓢舀水,只觉入手沉重冰冷,仿佛舀起的不是水,而是流动的寒玉。他依言取了九瓢,倒入屋内的石臼之中。
九瓢寒潭水倒入,石臼几乎满溢。那寒潭水在石臼中,竟不起丝毫波澜,平静如镜,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寒意,让整个竹屋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连那三盏安魂灯的乳白光晕,似乎都被这寒意冻结,变得更加凝实。
青色身影走到石臼旁,从怀中(也不知他那看似空荡荡的青衫是如何藏物的)取出数样东西:几片色泽暗金、形如龙鳞的干枯叶片;一截拇指粗细、通体赤红、却散发着冰凉气息的奇异根茎;数颗米粒大小、漆黑如墨、却隐隐有星辉流转的果实;以及一小撮颜色惨白、仿佛骨粉的粉末。
他将这几样东西,依次投入石臼的寒潭水中。说来也怪,那些东西入水即化,无声无息,仿佛被寒潭水吞噬。然而,石臼中那平静如镜的乳白水面,却渐渐发生了变化。水面之下,开始有丝丝缕缕的、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缓缓游动、交织,最终,化作一汪色泽不断变幻、时而暗金、时而赤红、时而漆黑、时而又回归乳白,散发出更加奇异、更加凛冽、却又隐隐蕴含着磅礴生机的药液**!
“将他,放入石臼。”青色身影吩咐。
裴行俭与赵破虏(已被唤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只着单裤、上身赤裸、插满金针的李承乾,抬起,缓缓放入那不断变幻颜色的石臼药液之中。
药液冰凉刺骨,李承乾的身体在接触药液的刹那,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些布满全身的暗红色裂纹,在药液的浸泡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其中钻行,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却痛苦到极致的嗬嗬声,双目紧闭,眼皮下眼珠却在疯狂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