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斜，惨白的光晕被山风吹散，又被战场弥漫的血腥与未散的阴煞之气浸染，投在“鹰嘴岩”下这片修罗场上，将满地狼藉与残骸映照得更加诡异、凄迷。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在士兵们的铁甲与兵刃上跳跃，也照亮了刚刚结束厮杀、犹自喘息、相互警惕又带着几分审视的两方人马。
苏定方带来的数百精锐，已然迅速控制了战场。他们分出部分人手救治东宫伤者，清理战场，余下的大部分，则在苏定方身后列成严整的军阵，枪戟如林，沉默肃立，散发出百战精锐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铁血杀气。这股杀气，堂皇正大，却又凛冽如冰，与幽冥道残留的阴邪气息格格不入，无形中也将那最后一丝阴霾驱散了许多。
裴行俭、赵破虏与幸存下来的二十余名东宫侍卫，在最初的激动与庆幸之后，也已重新聚拢，护在鹰嘴岩下的大石之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位横枪立马、气势如山的年轻将领。援兵来得及时，战力强悍，解了必死之局，这恩情自是天大。然苏定方此人，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根基，更与东宫素无往来，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这剑门险地，率军救援，其意图、其背后究竟站着谁，皆需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尤其，他是如何提前得知消息，又如何能在李道彦眼皮底下，调集兵马，潜出关城，精准抵达此地？
鹰嘴岩上，短暂的寂静，唯有山风呜咽，涧水轰鸣，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苏定方的目光，与岩上那道沉静注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随即，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手中点钢枪递给身旁亲兵，他独自一人，按剑，迈开沉稳的步伐，踏过满地的血迹与残骸，向着鹰嘴岩下，向着李承乾所在的位置，大步走来。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磨砺出的、沉稳如山的气势。身上玄甲染血，面容在火光下线条分明，剑眉之下的双目，明亮如星，锐利如鹰，坦荡地迎着裴行俭等人审视、戒备乃至隐含敌意的目光，不闪不避，更无半分倨傲或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军人式的挺拔与肃然。
“末将，右卫率果毅都尉苏定方，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行至大石前约十步处，苏定方停下脚步，对着半倚在石后、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目光清明的李承乾，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有力、却不失恭敬的军礼。声音铿锵，不卑不亢，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
李承乾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苏定方身上，从他那染血的玄甲，到沾着泥污与血渍的皂靴，再到那双坦荡锐利、不见丝毫作伪的眼睛。他没有立刻让苏定方平身，也没有出言慰勉，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审视着眼前这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青年将领。
短暂的沉默，在夜色中弥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裴行俭等人皆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紧紧盯着苏定方。苏定方身后的亲兵，也微微骚动，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苏将军，”良久，李承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深夜驰援，力破妖邪，救孤于绝境，此乃大功。何罪之有？将军……请起。”
“谢殿下！”苏定方这才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态，目光坦然地迎向李承乾，“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能及时救得殿下，乃将士用命，亦是……天佑大唐。”
“职责所在？”李承乾微微侧头，似乎在品味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若孤没记错，苏将军驻防之地，应在岐州，距此剑门，何止千里。将军此番，是奉了何人之命，调兵至此？又是从何处，得知孤今夜遇险，将遭袭杀于这鹰嘴岩下？”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掩饰怀疑。这也是裴行俭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苏定方似乎对李承乾的直问并不意外，脸上并无慌乱，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决绝、悲愤、与一丝无奈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抱拳的手，伸入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起。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入手沉重、造型古朴、正面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背面则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古篆的令牌**！
“天子剑令？！”裴行俭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破虏等人更是骇然变色！
天子剑令，乃是大唐开国之时，高祖皇帝特赐予功勋卓著、可绝对信任的心腹重臣或宗室亲王的特殊信物，见令如朕亲临，可调动地方驻军，节制一方，非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事不得动用！自贞观以来，此令已极少现世，如今存世者，屈指可数！苏定方一介边将，区区果毅都尉，手中怎会有此物？！
“此令，乃英国公李勣，于半月前，密遣心腹，星夜兼程，送至末将手中。”苏定方双手捧着令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英国公手书有言：朝局诡谲，宵小环伺，太子殿下奉旨在蜀，恐有奸人欲行不轨。若殿下自蜀归，途径剑门，或有不测。特以此令，授末将临机专断之权，便宜行事，务必……护得殿下，周全归京！至于殿下今夜遇险之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最后重新落回李承乾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乃是……一位故人，以剑形标记为信，于昨日傍晚，秘密传于末将设在关内的暗桩。信中言明，叛将李道彦已与幽冥余孽、蜀王府、南诏巫教勾结，定于今夜子时，于松风驿袭杀殿下。末将得信，一面立刻点齐本部最可靠之兵马，一面以天子剑令，强压关内副将、都尉，接管了关城北门与附近烽燧防务，封锁消息，趁夜悄然出关，直奔鹰嘴岩。所幸……未迟一步。”
英国公李勣！剑形标记！故人！
信息量太大，让裴行俭等人一时难以消化。英国公李勣，乃是与卢国公程咬金齐名的开国元勋，军方巨擘，更是陛下心腹，向来不参与皇子争斗，持身中正。他竟然提前预见到殿下归途有险，不惜动用珍贵无比的天子剑令，密令苏定方千里驰援！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支持，对如今风雨飘摇的东宫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定海神针！
而那“剑形标记”与“故人”，则更加神秘。这与裴行俭在松风驿收到的神秘传讯，标记一致！显然，是同一方势力，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在暗中布置、传递消息，将他们与苏定方，在这绝境之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故人”是谁？竟有如此能量，能洞悉李道彦的叛变阴谋，又能精准地将消息同时送达裴行俭与苏定方？其目的，仅仅是救太子吗？
李承乾的眼中，终于也泛起了波澜。他看着苏定方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天子剑令，又望向苏定方那双坦荡锐利、不似作伪的眼睛，胸中涌起万千思绪。英国公……剑形标记……青衫客……镇龙印……父皇……这看似纷乱复杂的局面背后，似乎有一张更大的网，一些更深层的、他尚且无法完全看清的力量与关联，正在缓缓浮现。
“英国公……有心了。”李承乾缓缓道，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位传讯的‘故人’，苏将军可知其身份？”
苏定方微微摇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与敬畏：“末将不知。那人身份极为神秘，来去无踪，所用信物、渠道，皆非寻常。末将早年于边关历练时，曾蒙其数次暗中相助，化解危难，却始终未能得见其真容。只知其代号‘天剑’，似乎……与一个极为古老、隐秘，守护神州正统的组织有关。此番传讯，亦是其主动联络末将设在关内的暗桩，留下剑形标记与密信后，便再无踪迹。”
天剑？守护神州正统的隐秘组织？李承乾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难以捕捉。是“星枢”背后的力量？还是与镇龙印有关的另一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