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长安城平整宽阔的朱雀大街,声响在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街道两旁,坊墙高耸,偶尔有尚未完全关闭的坊门缝隙中,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与隐约的人声。更多的,是沉默的黑暗与紧闭的门户。净街的金吾卫早已将闲杂人等清空,此刻的朱雀大街,空旷得有些瘆人,仿佛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被刻意清空的甬道。
没有百姓的欢呼,没有官吏的朝拜,甚至连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有的、归家的车马、行走的商贩、乃至夜游的士子,都不见踪影。只有这队浑身浴血、疲惫不堪、沉默前行的车马,与道旁偶尔一闪而过的、金吾卫盔甲反射的冰冷光泽,构成了一幅诡异、肃杀、甚至带着几分悲凉的归城画卷。
这,便是长安对这位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归来的太子的“欢迎”。
车驾内,李承乾闭目静坐,对车外这异样的寂静与空旷恍若未觉。只有胸口那枚镇龙印,传来持续而温润的搏动,仿佛在安抚着他,也仿佛在默默感应、记录着这座千年帝都,在夜色笼罩下,所散发出的、与蜀地、与秦岭截然不同的、更加深沉、复杂、驳杂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上皇权的威严、世家门阀的底蕴、市井百业的烟火、四方汇聚的欲望、历史沉淀的沧桑、以及……暗藏于各个角落的、冰冷的算计、躁动的野心、与难以言喻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庞杂巨力**。站在这股力量的漩涡中心,个人的意志与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可能因为某个微小的契机,被瞬间放大,搅动风云。
不知过了多久,车驾缓缓停下。
“殿下,东宫到了。”裴行俭低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凝重。
到了。东宫,他名义上的“家”,他作为储君的居所与权力核心,也是这长安城中,无数目光聚焦、无数暗箭指向的风暴眼。
车帘被轻轻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却因久别与心境而显得略有陌生的重明门。门楼高大,灯火通明,守卫的东宫率卫盔甲鲜明,持戟肃立,见到车驾,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人出声,只有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气氛,与城外如出一辙的肃穆、压抑。
李承乾在明心、明尘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本已苍白的面色更白了一分,身形也微微晃了晃。他站稳脚步,目光扫过跪倒的卫率,扫过洞开的宫门,扫过门内那在灯火中延伸向深处的、熟悉的宫殿轮廓。
“都起来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谢殿下!”卫率们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更显寂静。
裴行俭与苏定方也早已下马,侍立一旁。裴行俭低声道:“殿下,程处默将军已在丽正殿等候。东宫一应事务,程将军这月余来,勉力维持,还算平稳。只是……朝中近日,暗流颇多,恐需殿下早日定夺。”
程处默,卢国公程咬金之子,李承乾的表兄,也是他在长安最信任、最得力的武将之一。在离京之前,李承乾便将东宫防务与部分“星枢”事务,托付于他。如今听闻他已在殿内等候,李承乾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苏将军,”他转向苏定方,“一路护卫,辛苦将军。剑门关之事,孤会如实禀明父皇。将军与麾下将士之功,朝廷亦不会忘记。今日天色已晚,将军可先回营安顿兵马,好生休整。明日,孤再与将军细谈。”
苏定方抱拳,肃然道:“护送殿下,乃末将本分,不敢言功。殿下重伤初愈,万望保重。末将先行告退,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去吧。”李承乾颔首。
苏定方不再多言,再次行礼,转身,带着麾下亲兵,在裴行俭安排的东宫属官引导下,前往早已备好的馆驿安置。他带来的那数百精锐,自然不能入驻东宫,自有兵部与金吾卫协调安置。
目送苏定方离去,李承乾在裴行俭、赵破虏(已被简单包扎,强撑着护卫在侧)以及明心、明尘的陪同下,缓缓步入重明门,踏入了这座阔别数月、却仿佛离开了许久的东宫。
宫道两侧,宫灯次第,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沿途遇到的宫女、内侍,皆远远地便跪伏于地,头不敢抬,大气不敢出。整个东宫,似乎都笼罩在一种过分的安静与小心翼翼的氛围之中,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观察、揣测着这位“死里逃生”、突然归来的主人的神情、态度、与身体状况。
李承乾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胸腹间那新生的、脆弱的五行循环,都在承受着压力,经脉传来隐隐的刺痛。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被寒风吹过,带来冰凉的触感。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在这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暗流汹涌的东宫,他必须挺直脊梁,步步沉稳。
终于,行至丽正殿前。此殿乃东宫主殿,是太子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属之所。此刻,殿门敞开,殿内灯火通明,将一道魁梧、焦急的身影,投射在门前的玉阶之上。
正是程处默。他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却依旧难掩行伍出身的那股剽悍之气。见到李承乾一行出现,他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却又迅速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他快步迎下台阶,在阶前站定,对着李承乾,就要大礼参拜。
“参见殿……”
“表兄不必多礼。”李承乾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声音温和了几分,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进去说话。”
程处默抬头,目光在李承乾苍白消瘦、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面容上飞快扫过,心中顿时一酸,虎目泛红。他强忍着情绪,侧身让开:“殿下请!裴大人,赵将军,两位道长,快请进!”
众人步入殿内。殿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药味。显然,程处默在此等候已久,且早已备好了一切。
李承乾在主位坐下,明心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他接过,小口啜饮,温热带着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与胸口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