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示意程处默、裴行俭等人也坐下。
程处默却不坐,而是再次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带着愧疚与后怕:“殿下!处默无能!未能及早察觉蜀地凶险,更未能及时接应,致使殿下在归途屡遭劫杀,身负重伤!处默……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李承乾放下茶盏,语气平静,“蜀地之事,变幻莫测,非你之过。你能在长安稳住东宫,已是大功一件。孤离京这些时日,长安……如何?”
程处默这才起身,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眉头紧锁,快速禀报:“自殿下与陛下先后‘重伤’的消息传回,长安便不曾真正平静过。表面上看,朝政由中书门下依例处置,卢国公、英国公等重臣坐镇,暂无大乱。然暗地里,已是波涛汹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首先是朝议。齐王(李祐)一党,与部分山东、江南出身的朝臣,以‘国本为重、储君不宜久离’为由,屡次上疏,或明或暗,请求早立‘监国’,或催促陛下、殿下速归。其言下之意,无非是认为殿下重伤难愈,恐有碍国本,甚至……暗示当另择贤良。卢国公等人虽强力驳斥,然此等言论,已在朝野悄然流传,影响不小。”
“其次是东宫。”程处默看了一眼李承乾,继续道,“殿下离京后,东宫属官,人心浮动。詹事府主簿赵弘智、司议郎杜正伦等人,与齐王府往来日益密切,其心已显。更有数名低级属官,或托病,或请调,已然离心。程某依殿下临行前嘱托,暗中监控,记录在案,但未打草惊蛇。至于东宫六率,在程某与几位忠贞将领掌控下,尚算稳固,然亦需殿下早日回来坐镇,以安军心。”
“再者,是后宫与宗室。”程处默声音更沉,“长孙皇后(陛下正宫,非李承乾生母)虽未明确表态,然其对殿下‘积劳成疾、伤势不明’颇为关切,数次召见太医询问,并曾于宫中设醮祈福。其态度……微妙。而蜀王(李恪)那边,自会盟事后,其留在长安的眼线与部分交好的宗室、朝臣,亦活跃了不少,虽无明确把柄,然其心叵测。至于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亦各有动作,只是不如齐王、蜀王明显。”
最后,程处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有一事。殿下归途遇袭,尤其剑门关李道彦叛变勾结妖人之事,虽经苏定方将军雷霆处置,消息暂时封锁,然恐怕瞒不了多久。朝中某些人,恐怕已在暗中串联,准备以此事大做文章,或攻讦殿下‘擅启边衅’、‘处置失当’,或借题发挥,牵连更广。殿下,需早做准备!”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李承乾离京后长安的暗流涌动,勾勒得清清楚楚。朝堂、后宫、宗室、东宫内部、乃至可能的边事纠纷……如同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已经悄然张开,等待着刚刚归来的、重伤未愈的太子。
裴行俭、赵破虏等人听得脸色凝重。明心、明尘亦是眉头紧锁。他们虽为方外之人,却也深知这朝堂争斗的凶险,丝毫不亚于江湖厮杀、幽冥鬼域。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与眸底深处,那越来越冷的寒光。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只是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赵弘智,杜正伦……名单记下,暂不动。东宫属官,凡有异心者,皆暗中留意。待孤……见过父皇之后,再行处置。”
“齐王,蜀王……还有那些跳梁小丑,他们想闹,就让他们先闹着。孤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什么戏来。”
“至于李道彦之事……”他眼中寒芒一闪,“非但要大做文章,还要做得天下皆知!勾结幽冥余孽、蜀王府、南诏巫教,截杀储君,此乃叛国、通敌、谋逆十恶不赦之大罪!其背后牵连,无论涉及何人,何等身份,一律彻查到底,严惩不贷!此事,裴卿,你与苏定方将军,会同刑部、大理寺,亲自督办!孤,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至于孤的伤势……”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重伤是实,然天命未绝,得蒙孙思邈先生妙手,已然无碍,只需静养。明日,孤便会上表,向父皇请安,并奏明蜀中之事、归途之险,与……朝中某些人之‘关切’。”
他每说一句,程处默、裴行俭等人的眼睛便亮一分。殿下思路清晰,应对有度,看似被动,实则以静制动,以退为进,甚至要借力打力,反将一军!这份沉稳与心机,比离京之前,更胜数筹!看来,蜀地这一番生死历练,不仅未击垮殿下,反而让其心志愈发坚韧,手段愈发老辣!
“末将(臣)明白!必不负殿下所托!”程处默、裴行俭齐声应道,胸中因归城冷遇而起的憋闷与怒火,似乎也找到了宣泄与反击的方向,重新燃起了昂扬的战意。
“好了,夜已深。诸位连日辛苦,都早些歇息吧。”李承乾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明心,明尘,你们也去休息。孤……想一个人静一静。”
“殿下……”明心有些担忧。
“无妨,孤就在殿内,不走动。”李承乾道。
众人见他神色坚决,不敢再劝,纷纷行礼退下。很快,丽正殿内,便只剩下李承乾一人,独对满室灯火,与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以及那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飘落下来的、冰冷的冬雨。
殿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殿外,雨打宫瓦,风声呜咽,更显殿内空旷寂静。
李承乾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疲惫、痛楚、算计、与那深沉的孤独,都暂时掩藏在那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有胸口镇龙印那温润的搏动,与体内五行循环那微弱却坚韧的流转,在默默地支撑着他,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还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按在胸口。印记温热,与这长安城,与这东宫,与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晚,似乎产生了某种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的共鸣。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着宫殿,也敲打着,这漫漫长夜,与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东宫夜话,暗流尽显!李承乾冷静应对,布局反击。然其重伤初愈之躯,真能支撑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吗?明日面圣,又将掀起何等波澜?镇龙印与长安的奇异共鸣,究竟指向何处?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在这雨夜的长安,悄然开始!最终高潮,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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