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雪粒子，终究未能酿成一场酣畅的冬雪，在天光彻底放亮前，便渐渐稀疏、停歇。只在太极殿前的丹陛、殿顶的琉璃瓦、以及宫道两侧的枯枝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却很快在愈发凛冽的晨风中变得坚硬湿滑的冰晶。阳光挣扎着穿透依旧厚重的云层，洒下苍白无力、毫无暖意的光，将整座太极宫映照得一片清冷、肃穆，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
朝会，在一种压抑、紧绷、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了。没有天子临朝，只有太子短暂而强势的现身，与那番掷地有声、杀机凛然的宣告。百官心思各异，在“恭送殿下”的呼声中，沉默地、迅速地退出了承天门，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又仿佛急于寻一安全僻静处，消化、商议、密谋今日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朝局走向的惊变。
通往宫外的漫长御道上，往日下朝后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景象荡然无存。官员们大多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即便偶有目光接触，也迅速移开，彼此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警惕与讳莫如深的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平静表象下堆积的干柴。
齐王李祐一党的几名核心成员，在走出承天门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迅速登上各自的马车，车帘紧紧垂下，如同受惊的河蚌。马车并未驶向各自的府邸，而是不约而同地，拐向了不同的、却都相对僻静的坊巷深处，显然是急于密会商议**。
蜀王李恪留在长安的几名心腹与代言人，脸色则更为阴沉、难看。太子当众点出李道彦勾结“蜀王府”，这几乎是将谋逆的嫌疑，赤裸裸地扣在了蜀王头上！虽然尚无确凿证据链直接指向蜀王本人，但此等言辞，在朝堂之上，已是致命的毒刺！他们交换了几个焦灼而阴狠的眼神，也迅速消失在散朝的人流中，想必是要立刻以最隐秘、最快速的方式，将此间剧变，传向蜀中。
而东宫一系，以及卢国公、英国公等明确支持太子的重臣，脸上虽也带着凝重，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振奋与扬眉吐气。程处默与裴行俭并未随大流出宫，而是并肩走在最后，低声快速交谈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保无人靠近偷听。
“殿下今日此举，雷霆万钧，大快人心！”程处默压抑着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李道彦那叛贼，死不足惜！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敲打那些魑魅魍魉！”
裴行俭微微点头，神色却更为沉稳：“敲打是必然。然殿下初归，伤势未愈，此举亦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齐王、蜀王，乃至朝中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有更猛烈的反扑与暗算。程将军，东宫防务，尤其是殿下身边，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裴大人放心！”程处默沉声道，“东宫六率，我已重新整饬，关键位置皆换上了绝对可靠之人。殿下寝宫周围，更是十二时辰不间断，由我与赵破虏亲自轮值。便是只苍蝇，也休想无声无息飞进去！”
“还有那李道彦一案，”裴行俭眉头微蹙，“殿下命我协同苏定方将军，主理此案，交三司会审。此案牵连甚广，恐阻力重重。苏将军虽勇猛善战，然在朝中根基尚浅，又新立大功，恐已成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我需尽快与他详议，拟定章程，务必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上下其手之前，打开缺口，固定死证！”
两人低声商议着，脚步不停，却是向着东宫方向行去。他们知道，殿下虽然当众宣布“静养”，但此刻，恐怕比任何人都需要知晓朝会后的风吹草动，与下一步的具体安排。
东宫，丽正殿。
殿门紧闭，炭火烧得比昨夜更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殿内那沉凝的气氛。明心、明尘两位道人，已为李承乾再次施针用药，助其稳固因朝会劳神而略有波动的五行循环与气血。此刻，李承乾已换下了那身单薄的常服，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靠坐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面色在炭火映照下，稍稍有了些暖意，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病气，却难以掩饰。
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在默默感应、消化着方才朝会上，那无数道目光、无数种情绪、与这座古老宫殿本身，所传递来的庞杂信息。胸口，镇龙印传来平稳而温润的搏动，仿佛也在缓慢地，适应、共鸣着这座大唐帝国心脏的独特“脉搏”。
“殿下，程将军与裴大人求见。”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禀报。
“让他们进来。”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眸中恢复了清明。
程处默与裴行俭快步走入，行礼后，将朝会散后百官的反应、各方的动向，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尤其是齐王、蜀王两党人马的异常，以及他们自身的判断与安排。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待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低哑，却异常清晰：“裴卿所虑甚是。李道彦一案，是关键，亦是险棋。务必快、准、狠。证据链要扎实、无法推翻。涉案人员，无论品级，先控制，再审讯。至于可能遇到的阻力……”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孤会手书一封，你亲自去一趟卢国公府与英国公府，呈于二位国公。告知他们，此案关乎国本，关乎陛下与孤的安危，更关乎这大唐的江山稳固。请他们，务必在朝中，为你们，站台、撑腰！”
“是！”裴行俭精神一振。有卢国公程咬金与英国公李勣这两位军方巨擘、开国元勋的明确支持，三司会审的压力，至少能减轻一半！殿下的思虑，果然周全！
“苏定方将军那里，”李承乾继续道，“裴卿稍后便去与他汇合，将孤之意转达。告诉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孤，有二位国公顶着！至于他新立大功，恐遭人嫉恨一事……”他看向程处默，“表兄，从东宫六率中，挑选一队最精锐、最可靠的侍卫，明里交由苏将军调遣，暗中，也要留意其周身安全。莫要让功臣，寒了心，更遭了暗算**。”
“末将领命！”程处默肃然应道，心中对殿下的知人善任与体恤下属，更感敬佩。
“另外，”李承乾目光转向殿外，那依旧阴沉的天空，“孤‘重伤静养’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朝野。今日太极殿前一现，虽暂时震慑，然有心人，必会想方设法，打探、确认孤的真实状况。明心，明尘。”
“弟子在。”两位道人连忙应道。
“自今日起，东宫之内，尤其是孤的寝殿周围，严禁任何未经孤或程将军、裴大人亲自准许的外人靠近。太医院若派太医前来问诊，一律由你二人先行接待、盘问，确认无误后，方可引至外殿，由你二人陪同诊视，绝不可让其单独接近孤，更不可让其探查孤体内五行循环与镇龙印之秘。若有人强闯，或行为可疑，无需请示，立刻拿下！”
“弟子明白！”明心、明尘神色一凛，郑重应下。他们深知殿下体内状况特殊，更牵扯镇龙印这等重器，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安排完这些，李承乾似乎耗神不少，脸上倦色更浓。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按方才所言，分头行事。若无十万火急之事，莫来打扰孤。”
“末将（臣、弟子）告退！”三人躬身行礼，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