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停歇。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亮不起来的晦暗。冬日的长安,即便是晴天,也少见明媚,更何况是这样阴云低垂、寒风刺骨的清晨。
寅时三刻,正是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准备迎接新一日朝会的时刻。平日里,此刻的朱雀大街、承天门外,早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紫袍朱衣的文武百官,从各个坊里汇聚而来,在熹微的晨光与薄雾中,低声交谈,交换着朝堂内外的信息,酝酿着一日的政事与机锋。
然而,今日的承天门外,气氛却格外的肃杀、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寂静。
官员们依旧按品秩、按班序排列,文左武右,鸦雀无声。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随意走动,甚至连彼此交换眼神,都显得格外谨慎、迅速。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空置了数月之久的、属于太子的位置。更有人,目光隐晦地扫过武官班列中,几位神态略显不自然、或强作镇定、或目光闪烁的将领,以及文官中,几位眉头紧锁、面带忧色,或眼含深意、嘴角噙着若有若无弧度的重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着什么的焦灼。
“咚——!!!”
“咚——!!!”
“咚——!!!”
晨钟三响,低沉、悠远、肃穆,如同自九霄传来,穿透厚厚的云层与寒冷的空气,清晰地回响在承天门广场上空,也敲打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钟声未歇,承天门那巨大的、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便在数名力士的推动下,轧轧作响,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门后那笔直、宽阔、仿佛没有尽头的御道,与御道尽头,那巍峨耸立于龙首原上、在晦暗天光下更显庄严神秘的太极宫轮廓。
“入朝——!”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唱喝,文武百官,按照严格的礼仪次序,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过承天门的门槛,走上了那条象征着无上皇权、也承载了无数荣耀与血泪的御道。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与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当百官队伍行至太极宫正门承天门(宫门,与皇城门同名)前时,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那铅灰色的云层,却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宫门之前,巨大的广场上,早已有金吾卫、千牛卫等御前禁军,盔甲鲜明,执戟肃立,如同雕塑。广场中央,丹陛高耸,汉白玉的台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一直延伸向那座象征着大唐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宏伟宫殿——太极殿。
就在百官于丹陛下按照班序肃立,整理衣冠,准备等待宫门开启、天子临朝的时刻——
“咿呀——!”
太极殿那两扇巨大的、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金钉朱漆殿门,竟在此时,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通常,只有在天子御驾已至殿内,百官才能被宣召入殿。今日,天子“重伤静养”,已有月余未曾临朝,按理,今日亦不应例外。然而,殿门却开了。
是陛下……来了?还是……
就在百官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之际——
“太子殿下——到——!”
一个清越、高亢、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宦官唱名声,骤然自那洞开的、幽深的太极殿内传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丹陛下的百官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子?!太子殿下回来了?!而且,竟然在此时,出现在了太极殿?他……不是重伤垂危,昨夜方归吗?怎会……
惊骇、难以置信、猜疑、警惕、狂喜、忧虑……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无数张或老成、或精明、或忠厚、或奸猾的脸上,飞速掠过。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洞开的、光线昏暗的太极殿门。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却异常沉稳、坚定。
一个身影,缓缓地,自那殿门的阴影之中,踱步而出,出现在了丹陛之上,出现在了太极殿前,出现在了这晦暗天光下,出现在了满朝文武、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聚焦之中。
正是李承乾。
他并未穿戴太子朝会时那套繁复华丽的衮冕,而只是一身极为简单、素净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没有任何纹饰的大氅,长发以一根普通至极的玉簪束起。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与疲惫,身形在宽大的常服下,显得异常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孤松,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丹陛下,那黑压压一片、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历经生死劫难的沧桑、看透世情的沉静、与身为储君、即将执掌乾坤的威严与气度,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太极殿前广场,压得那原本嘈杂的、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力,扑面而来。那不是源自权力或地位的威压,而是源自一种灵魂深处的、历经涅槃、脱胎换骨后的本质的蜕变与升华!眼前的太子,与数月前离京时那个虽然聪慧、却稍显青涩、甚至带着一丝忧惧的年轻储君,判若两人!
是丁,传闻是真的。太子在蜀中,历经了难以想象的劫难,甚至几度濒死。然而,他活下来了。而且,似乎……更加可怕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时此刻,在这太极殿前,面对这位突然现身、气场惊人的储君,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