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自李承乾紧攥的指缝间，一滴滴，砸在丽正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声音轻微，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明心、明尘两位道人心头，炸响在李承乾自己那已然被悲愤、惊怒、杀意彻底焚烧、撕裂的灵魂深处。
父皇……被囚地底！被幽冥邪力侵蚀、折磨！就在这长安城下，大明宫下，这大唐的心脏，这象征着无上皇权与帝国威严的龙首原之下！
而满朝文武，长安百万生民，甚至包括他这个储君，数月以来，竟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还在为那“蜀中静养”的谎言而担忧、算计、争斗！何其讽刺！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噗——！”
又是一口暗红近黑的瘀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李承乾身形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揉碎！那是极致的情绪冲击，远超肉身伤势的痛苦，是灵魂被真相的利刃，反复穿刺、凌迟的酷刑！
“殿下！殿下挺住！”明心目眦欲裂，再顾不得许多，手中银针化作一片虚影，疾刺李承乾头顶百会、胸口膻中、脐下气海数处大穴！针尖渡入的，是他苦修数十年的、最为精纯平和的青城道元！他要强行护住殿下即将崩溃的心脉与涣散的神魂！
明尘也同时出手，双掌抵住李承乾后心，磅礴而温和的真元，如同决堤的江河，不顾一切地涌入，配合着明心的金针，疏导着那狂暴乱窜的气血，稳固着那摇摇欲坠的五行循环。
得到两位道人不计代价的全力施救，李承乾体内那濒临彻底崩坏的状况，终于被勉强稳住。他大口喘着粗气，倚靠在明心身上，面色如同金纸，眼神却渐渐从最初的涣散、空洞，重新凝聚起令人心悸的、冰寒到极致的光芒。那光芒中，没有泪水，没有软弱，只有一片被鲜血与怒火淬炼过的、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决绝与疯狂**！
“殿……下……”明心声音颤抖，看着李承乾那骇人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可怕事物的预感**。
“孤……没事。”李承乾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他推开明心的搀扶，独自，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剑！
“今日……所见所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出此殿，入汝等之心，绝不可外传半字。违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狠狠钉入明心、明尘的灵魂深处，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应道：“弟子谨记！绝不敢泄露分毫！”
李承乾不再看他们，目光缓缓转动，再次投向了北方，大明宫的方向。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宫墙，穿透了大地，死死地，锁定了地底深处，那片被幽冥黑雾笼罩的、囚禁着父皇的地狱！
“幽……冥……道……”他再次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更加冰寒，更加深沉，仿佛在咀嚼着仇敌的血肉，“很好。真的……很好。”
“既然你们，把爪子，伸到了这长安地底，伸到了我李唐的龙脉，伸到了我父皇的身上**……”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丝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无边恨意、疯狂决断、与某种破釜沉舟般觉悟的狰狞**！
“……那就，都别想……活着离开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步履虽仍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殿内书案。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上，飞快地书写起来。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杀伐**之气。
“明心！”
“弟子在！”
“立刻持此手谕，密呈卢国公、英国公！告知二位国公，长安有变，地底生妖！请他们，务必在三日之内，以最隐秘、最可靠之方式，集结其麾下最忠诚、最精锐之亲军、部曲，暗中控制长安外城十二门、皇城四门、及宫中关键哨卡、武库、水源！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明心心中一震。
“清君侧，诛妖邪，救驾！”李承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腥的味道，“必要时……不惜，血洗长安**！”
“血洗长安？！”明心骇然失声，几乎拿不稳手中绢帛！这……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即便殿下是储君，即便事出有因……
“执行命令！”李承乾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刺得明心不敢再言，只能咬牙应是，小心收好绢帛，转身匆匆而去。
“明尘！”
“弟子在！”
“你立刻前往裴行俭处，协助他与苏定方，以最快速度，撬开李道彦及其党羽的嘴！不计手段，不问过程，孤只要结果！孤要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与幽冥道，与蜀王，与南诏，有勾结！尤其是……与这长安地底之事，有牵连的人！名单，越详细越好**！”
“是！”明尘肃然应道，也匆匆离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他缓缓坐回矮榻，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胸口的镇龙印，传来一阵阵温润而沉厚的搏动，似乎在安抚他沸腾的怒火，也在与他脚下那片被污染的、痛苦呻吟的大地，产生着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命令，有多么的疯狂，有多么的危险。血洗长安……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无数的鲜血，是可能的叛乱，是朝局的彻底崩坏，甚至是……大唐的倾覆**。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