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地窖。
此地窖并非普通储物的地下室,而是李绩昔年为备不时之需,秘密修建的一处隐蔽刑讯、关押之所。深藏于府邸后花园假山之下,入口隐蔽,内部以青石垒砌,坚固异常,且有特殊的隔音设计。此刻,地窖内只点着几支火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血腥气,以及……淡淡的草药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那名从翠华宫抓获的太医署医官,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头颅低垂,浑身颤抖不已。他脸上的易容(用来掩盖真实面目)已被剥去,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陌生面孔。
李承乾坐在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上,面无表情。程咬金与李绩分立两侧,一个怒目圆睁,一个神色沉静。裴行俭则在一旁的小桌上,整理着从翠华宫搜出的证物。
“姓名。”李承乾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医官身体一颤,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殿下问你话!”程咬金暴喝一声,如同炸雷,震得地窖顶部灰尘簌簌而落。
“小……小人……刘……刘三……”医官哆嗦着答道。
“刘三?”李绩冷笑一声,“太医署在册医官、医佐、学徒,共计二百七十三人,老夫皆有名录。其中,并无名叫刘三之人。你是谁?如何混入太医署?”
“小人……小人……”刘三眼神乱瞟,“小人是……是顶替了一个病死的远房亲戚……”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三的衣领,“翠华宫里那些毒药、邪术,也是你那病死的亲戚教你的?说!谁指使你的?在陛下的药里下毒,是谁的主意?”
“小人……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按方配药……”刘三脸色惨白,却依旧咬死不松口。
“按方配药?”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走到小桌旁,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药丸。“这‘九幽蚀心丸’,用了至少十八味剧毒之物,配比精妙,煎制手法独特,非浸淫毒术多年的高手不能为。你一个‘顶替’进去的,有这本事?”
他将药丸凑到刘三鼻尖前,“这药的主料‘冥血砂’,产自南诏十万大山深处,每年产量不过数两,皆被南诏王室与几大巫教严格控制。你一个长安城的小小医官,从何得来?”
刘三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还有,”李承乾又拿起那个刻有曼陀罗花印记的银制药匙,“这个印记,代表南诏‘黑莲巫教’。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我……”刘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精准的逼问下,开始出现裂痕。
“刘三,你可知道,谋害天子,是什么罪?”李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你一人死不足惜,可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他们,都要因你而死。”
“不!不关他们的事!”刘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
“那就说出来。”李承乾盯着他的眼睛,“是谁,给你的药方?是谁,提供的药材?是谁,指使你混入太医署,在陛下的药中下毒?说出来,孤可以考虑……饶你家人一命。”
威逼,利诱,攻心为上。
刘三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良久,他才颤声道:“殿下……殿下说话……算数?”
“孤以大唐监国太子之名起誓,若你如实招供,指出主谋,孤可保你家人性命无忧。”李承乾肃然道。
“好……好……我说……”刘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铁链上,“指使我的……是……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是谁?”程咬金急道。
“是……是……”刘三的目光,掠过李承乾,掠过程咬金,掠过李绩,最后,落在了地窖昏暗的角落,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几个字:
“是……‘九公’……”
“九公?”李承乾眉头一皱,“哪个九公?”
“小人……小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刘三喘着粗气,“他……他总是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声音嘶哑……身边的人都叫他‘九公’……药方是他给的,药材也是他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他让我混进太医署,找机会在陛下的药里下这‘九幽蚀心丸’……每三日一次,每次一粒……”
“他如何联络你?如何给你下达指令?”李绩追问。
“通过……翠华宫。”刘三道,“那里是我们接头、传递东西的地方。有时会在特定的地点留下暗号,有时……他会亲自来。”
“亲自来?”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他最近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夜里。”刘三回忆道,“他说……说最近风声紧,让我暂停一切行动,藏好,等他通知。还说……说若是事发,就……就让我自行了断,否则……我全家都得死……”**
“自行了断?”程咬金冷笑,“所以那三个送药的,就是‘自行了断’了?”
“是……是的……他们,还有我,都被下了蛊……一种潜伏的蛊毒,平时无事,一旦接到特定的暗号刺激,或是……被擒超过一定时辰,就会发作……”刘三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我……我也被下了!求殿下救我!”
“孙老神医或有办法。”李承乾对裴行俭道,“去请孙老。”又对刘三:“除了‘九公’,你还知道什么?比如……朝中,有谁是他的人?”
“小人……小人地位低微,接触不到那些……”刘三摇头,“但……但有一次,我偷听到‘九公’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人声音很年轻,好像……好像提到了‘齐王殿下’……还有……‘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