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安城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皇城内外零星的灯火与巡夜卫士沉重的脚步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两仪殿偏殿。此时已成为了李承乾的临时办公和歇息之所。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一种难言的焦虑。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放着两摞高高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卷宗。一摞来自宗正寺，记录着皇室宗亲、后宫妃嫔的生死荣辱；另一摞来自内侍省，是宫中所有宦官、宫人的名籍档案。
裴行俭、长孙无忌、李绩、程咬金等心腹重臣皆在，人人面色凝重。他们已经在此翻阅了近两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李承乾的手指，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简短的文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那是一个改变了大唐命运的日子。秦王李世民在玄武门发动兵变，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随后逼父皇李渊退位，登基为帝。那场事变中，不仅李建成、李元吉及其子嗣被诛杀殆尽，他们的部属、支持者，以及许多牵连其中的宫人、宦官，也都遭到了清洗。
“按照‘天剑’提示，重点查找在玄武门之变前后，尤其是事变后不久，记载为‘暴毙’、‘失踪’、‘病故’，或是因‘过错’被处死、发配的宦官与低等妃嫔。”李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特别是……手腕有火灼伤痕者。”
“已经筛了三遍。”裴行俭声音沙哑，“符合‘失踪’或‘暴毙’的有十七人，其中宦官十一人，宫女四人，低等妃嫔两人。但档案中明确记载有体貌特征的不多，提到手部有伤的……只有一人。”
“谁？”李承乾抬起头。
“内侍省少监……王德。”裴行俭翻出一份字迹模糊的旧档，“武德七年入宫，原是隐太子（李建成）东宫的典膳局宦官。玄武门之变后，隐太子伏诛，其东宫属官多被清洗。这王德……档案记载，因‘护主有功’，被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留用，后调入内侍省，升至少监。但在贞观三年，记载其‘因旧伤复发，病故’。”
“病故？”程咬金瞪大眼睛，“一个少监病故，就这么一笔带过？”
“档案是这么记的。”裴行俭点头，“但蹊跷的是，关于他的‘护主有功’，以及‘旧伤’，均无详细记载。臣方才问了几个内侍省的老人，他们对此人印象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手腕有疤的人，贞观三年后就再没见过。”
“手腕有疤……护主有功……”李承乾念叨着这几个字，“他护的是哪个主？隐太子？还是……”他的目光投向档案中“被秦王留用”几个字，心头疑云大起。
“殿下！”就在此时，苏定方身披甲胄，大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汉王府与齐王府有异动！”
“讲！”
“约一个时辰前，汉王府侧门悄然驶出三辆马车，往不同方向而去。我们的人分头跟踪，发现其中两辆分别去了西市的一处绸缎庄和东市的一家酒楼，应是掩人耳目。但第三辆……”苏定方顿了顿，“进了崇仁坊，在坊内绕了几圈后，驶入了一座废弃的道观。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隐约看到，有人从车上卸下了几个沉重的箱子。”
“齐王府呢？”
“齐王府更隐蔽。他们的人是化整为零，三五成群，从不同的角门、后门溜出，在城中几处民宅汇合。我们盯住了三处，其中一处，有人在秘密打造兵刃！虽是便服，但行止间颇有行伍之气，很可能是齐王在齐州的旧部！”
“果然按捺不住了。”长孙无忌冷笑，“这是看陛下与皇后同时病重，太子殿下忙于救治，想要趁乱起事了！”
“殿下，是否立刻下令拿人？”程咬金摩拳擦掌。
“不。”李承乾却摇了头，“汉王、齐王毕竟是皇叔，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轻动。而且……”他的目光锐利，“抓了他们，那个藏在暗处的‘九公’，恐怕就更不会露头了。”
“殿下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李绩捋须。
“不错。”李承乾点头，“盯紧他们，摸清他们所有的据点、人手。同时……”他看向裴行俭，“秘密提审韦贵妃那个宫女，还有刘三，进一步核实汉王是否就是与‘九公’联络之人。另外，集中人手，给我查这个王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与隐太子旧部，是否还有联系！”
“诺！”众人领命。
“还有，”李承乾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加强两仪殿、立政殿以及各宫门禁卫，尤其是父皇母后的安全。告诉苏定方和程处默，非我亲自签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父皇母后百步之内！包括……所有皇子、后妃！”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殿下……这是不是……”长孙无忌有些犹豫，这等于是将所有皇子后妃都置于怀疑之地。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李承乾的声音不容置疑，“孤不能再让父皇母后冒任何风险。一切后果，由孤一人承担。”
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太子这是下了最大的决心。
“报——”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下！不好了！陛下……陛下听闻皇后娘娘病重，急火攻心，吐……吐血昏厥，脉象……脉象更弱了！孙老神医让您赶紧过去！”
“什么？！”李承乾霍然站起，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裴行俭一把扶住。
“殿下保重！”
“孤没事！”李承乾推开裴行俭，强自稳住心神，“快！去两仪殿！”
当他赶到两仪殿寝宫时，只见李世民躺在龙榻上，面如金纸，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刺目的鲜红。孙思邈正在全力施针，额头见汗。几名御医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父皇！”李承乾扑到榻前，握住父皇冰凉的手，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