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皇后寝宫。此刻,这座往日端庄肃穆的宫殿,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惶恐之中。宫女、内侍们个个面如土色,屏息静气地垂首侍立于殿外长廊,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浓重的药味与熏香混杂。巨大的凤榻之上,长孙皇后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嘴角,赫然残留着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锦被之下,她的身体不时地微微痉挛。
孙思邈与数名太医署最高明的御医围在榻前,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孙思邈的手,再次搭在皇后的腕脉之上,许久,才缓缓收回,对着旁边满脸焦急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后族重臣,以及刚刚闻讯赶来的几位妃嫔,沉重地摇了摇头。
“孙老,母后……究竟是何症?”李承乾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脸上的疲惫与焦虑难以掩饰,但目光依旧保持着冷静。
众人纷纷让开。孙思邈转身,对着李承乾拱手:“殿下。皇后娘娘的病症……十分奇特。脉象紊乱,忽疾忽缓,时而沉滞如石,时而浮滑如絮。气血逆冲,心脉受损。表面看,似是急怒攻心,或是……误食了某种烈性毒物。”
“毒物?”长孙无忌脸色一变,“可是……皇后娘娘的饮食,一向有专人试毒,从未出过差错!”
“不是寻常毒物。”孙思邈摇头,“老朽方才以银针探查,银针并未变色。但……”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处,竟然附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息。“此乃老朽以独门手法,刺探娘娘心脉附近要穴时,带出的一缕……异气。”
“异气?”李承乾目光一凝,“可是与父皇体内的幽冥邪力……”
“不尽相同,但……有些类似。”孙思邈语气沉重,“都是一种阴寒、歹毒、充满了混乱与侵蚀意志的力量。只是皇后娘娘体内的,似乎更加……隐蔽,更加针对女子阴柔之体。而且,爆发得极为突然,仿佛是被某种外力引发。”
“被引发?”李承乾心头一跳,“孙老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发了母后体内潜伏的这种‘异气’?”
“极有可能。”孙思邈点头,“皇后娘娘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的物件?比如……来历不明的香囊、佩饰、衣物,或是……饮用过特殊的汤药、茶水?”
此话一出,侍立在榻边的几名皇后贴身宫女,脸色都是一变。
“你们知道什么?”李承乾目光如电,扫向那几名宫女。
“奴婢……奴婢……”为首的一名年长宫女,是皇后的心腹,名唤玉竹,此刻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孙老神医……娘娘……娘娘今日下午,确实……确实佩戴了一个新的香囊!”
“香囊?”长孙无忌急问,“何处来的?”
“是……是韦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玉竹颤声道,“说是……说是娘家从南方带回来的珍稀香料,有宁神安眠之效,特意献给皇后娘娘。娘娘看那香囊绣工精致,香气也确实清雅,便……便随身佩戴了。”
“韦贵妃?”殿内气氛骤然一凝!韦贵妃,出身京兆韦氏,地位仅次于长孙皇后,生有纪王李慎。平日里看似恭顺,但在这个敏感时刻……
“香囊现在何处?”李承乾沉声问。
“娘娘昏厥后,奴婢们慌乱,不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玉竹哭道。
“找!就算把立政殿翻过来,也要给孤找到!”李承乾厉声道。
“是!”殿内的宫人立刻行动起来。
“殿下,这……或许只是巧合……”高士廉迟疑道,“韦贵妃与皇后娘娘素来亲厚,应不至于……”
“是不是巧合,查过便知。”李承乾打断他,“在找到香囊、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裴行俭!”
“臣在!”裴行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殿外,闻声入内。
“你立刻带人,秘密去一趟韦贵妃的寝宫,查!查所有与那香囊有关的人、物、事!记住,是秘密!不要打草惊蛇!”
“诺!”裴行俭领命而去。
“殿下,这……是否有些……”长孙无忌欲言又止。直接调查一位贵妃,还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此举过于敏感。
“舅父。”李承乾看向长孙无忌,目光深邃,“父皇重伤在床,母后突染怪疾,朝中暗流汹涌,宫内鬼魅横行。非是孤不信任韦贵妃,而是……此时此刻,孤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任何疏漏,都可能让奸人得逞,让父皇母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长孙无忌与高士廉都是一震,再无话可说。
“找到了!找到了!”就在此时,一名小内侍捧着一个精致的、以金线绣着牡丹图案的香囊,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在娘娘凤榻下的角落里找到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那个香囊上。
孙思邈上前,接过香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立刻紧锁。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香囊上。
“嗤——”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块遇到烈火般的声响,香囊表面竟然升起了一缕几不可见的淡灰色烟气!烟气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甜香与腐臭的怪味!
“果然!”孙思邈脸色铁青,“此香囊中,掺有‘梦魇花’与‘蚀心藤’的花粉!此二物,皆是南疆奇毒,单独使用,不过令人昏睡、心悸。但若混合在一起,再以特殊手法炼制,便会产生一种极为阴毒的‘引魂香’!此香无色无味,平时隐而不发,但若佩戴者心神不宁、气血虚弱,或是……体内本就潜伏着某种阴邪之力,便会被其引发,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爆发!”
“体内潜伏的阴邪之力……”李承乾的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母后。是了,母后与父皇夫妻一体,多年来或多或少也会受到父皇身上龙气的浸染。如今父皇龙气被污染,母后体内,是否也……不知不觉中,积攒了一丝来自父皇的、被污染的阴邪之力?而这‘引魂香’,就是点燃这颗‘炸弹’的火星!
“好歹毒的心计!”长孙无忌目眦欲裂,“这是要将皇后娘娘也……也置于死地啊!”
“韦贵妃……她为何要这么做?”高士廉仍是难以置信。
“或许,不是韦贵妃。”李承乾的声音,冰冷如铁,“或许,有人借韦贵妃之手,行此毒计。但不管是谁,这条线索,已经指向了后宫。”
“殿下,裴大人回来了!”又有内侍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