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皇后寝宫。此刻，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几乎令人窒息。所有宫人都被驱至殿外，只剩下李承乾、裴行俭、以及两名经验老道的“星枢”仵作。
掌事宫女玉竹的尸身，被平放在偏殿一张铺着白布的矮榻上。她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触目惊心，舌头微微吐出，面色青紫，双眼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
裴行俭正在仔细检查尸身，神色凝重。两名仵作则在查看悬梁的绳索、脚下踢翻的凳子，以及周围的一切痕迹。
“殿下。”裴行俭抬起头，沉声道，“玉竹……绝非自尽。”
“何以见得？”李承乾的声音冰冷。
“第一，勒痕。”裴行俭指着玉竹脖颈，“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形，下深上浅，且多在颈前喉结上方。而玉竹颈上的勒痕，几乎呈水平环绕，深浅一致，且位置偏下，更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毙后，再伪装成自缢。”
“第二，”他指着玉竹的手，“自缢者在濒死时，会有剧烈挣扎，指甲缝中往往会留下皮屑、血迹，或是绳索纤维。但玉竹的指甲缝中，干干净净，甚至……过于干净了，像是被人清理过。”
“第三，”一名仵作接口，“殿下请看这凳子。凳面上有两处不同的脚印痕迹，一处较浅，鞋印较小，应是玉竹的。但另一处……”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印较大，痕迹更深，且位置靠后，分明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用力踩着凳子，将绳索套上她的脖子后，再猛地踢开！”
“还有这封遗书。”裴行俭拿起桌上那封所谓的“遗书”，“字迹确是玉竹的，但用词、语气，与她平日行事风格大相径庭。而且，墨迹未干透时，曾被人用力压过，留下了指纹——不是玉竹的。”
“所以，是有人杀了玉竹，伪造了自缢现场，并逼迫她写下了这封栽赃韦贵妃、同时也是弃车保帅的遗书。”李承乾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杀人者，能在守卫森严的立政殿内，无声无息地杀死皇后娘娘的掌事宫女，伪造现场，然后从容离去……”
“此人，必是宫中之人，而且，对立政殿极为熟悉，甚至……有合法的理由在此出入。”裴行俭接道。
“查！”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从昨夜亥时到今晨，所有进出过立政殿的人，包括侍卫、内侍、宫女、太医，甚至是……送水送饭的杂役，一个不漏，全部给孤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在玉竹‘自尽’前后，行踪不明，或是有机会接近她的人！”
“诺！”裴行俭领命，但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李承乾，“殿下，这是在检查玉竹尸身时，在她贴身内衣的夹层中发现的。”
那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块与程咬金在道观地窖发现的一模一样的——黑色腰牌！只是这块腰牌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古篆字：“冥”。
“冥……”李承乾瞳孔骤缩，“冥府？”
“看来，这个‘冥府’，就是‘九公’及其背后组织的名号。”裴行俭沉声道，“玉竹藏着这腰牌，要么是她本就是‘冥府’的人，要么……就是她发现了什么，想留下证据，结果被灭口。”
“不管是哪种，”李承乾握紧了腰牌，“都说明，‘冥府’的触手，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宫中，甚至……就在母后身边。”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殿下，苏定方将军急报！汉王府与齐王府，同时有大批人手秘密出动，分散进入了崇仁、崇义、永兴等坊，似乎在……集结！”
“集结？”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已不下三百，而且都是精悍之辈，携带兵刃。”
“三百……”李承乾冷笑，“看来，他们是真的等不及了。想在父皇……之前，就掀起风浪？”
“殿下，是否立刻调动十六卫，将其一网打尽？”裴行俭急道。
“不。”李承乾却摇了摇头，“让他们集结。苏定方、程处默，秘密调动金吾卫、千牛卫，以及我们可靠的人马，在这几个坊周围布下口袋。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轻动。孤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殿下，若是他们真的发动……”
“那就正好，将他们一锅端了！”李承乾的声音冰寒刺骨，“传令程咬金、李绩，让他们暗中控制住汉王、齐王本人，但不要惊动。孤要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亲手掐灭他们的希望！”
“诺！”侍卫领命而去。
“裴卿，你继续查玉竹之死，以及宫中‘冥府’的暗桩。”李承乾转向裴行俭，“孤去看看父皇。”
他转身，大步走出立政殿。胸口的镇龙印，传来阵阵温润却急促的搏动，仿佛在提醒他，危机正在逼近。
两仪殿。气氛更加凝重。
孙思邈已经开始为李世民施行“以毒攻毒”之法。寝殿内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药香与腥甜的气息。数盏明亮的灯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孙思邈、明心、明尘，以及数名精通针灸的御医，正围在龙榻旁，全神贯注。
李世民赤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身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金针、银针。他的皮肤下，可以看到一道道黑色的、如同小蛇般扭动的气流，正在与从几处要穴渗入的、呈暗红色的药力（提取自“九幽蚀心丸”）激烈地纠缠、对抗。
孙思邈额头汗如雨下，手指稳如磐石，不断地调整着金针的深浅、角度，同时以一种特殊的手法，将一缕缕精纯的道元渡入李世民体内，引导着那股暗红色的药力，一点点地逼向那些黑色气流。
“嗤——”仿佛冰炭相交的声响，不断从李世民体内传出。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陛下，忍住！”孙思邈低喝，“成败在此一举！”
李承乾站在殿门口，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不敢靠近，生怕打扰到孙思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