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松鹤斋”,是一家不大起眼的文房四宝店。门面古朴,招牌陈旧,在繁华的东市中,很容易被人忽略。
李承乾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袍,戴着幞头,扮作寻常文士模样,只带了两名同样便装的精干护卫,走进了店铺。
店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着算盘,见有客人,抬起头,露出和气的笑容:“客官,想看点什么?本店的湖笔徽墨,都是上好的。”
“听闻贵店有一方前朝的洮河古砚?”李承乾走近柜台,状似无意地用手指轻叩了三下柜面。
老掌柜昏花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他放下算盘,笑道:“客官好耳力,确实有一方,不过……是残的,缺了一角,一直收在库房,没摆出来。”
“无妨,残砚亦有古意,在下想看看。”
“那……客官请随我来后堂。”老掌柜掀开柜台侧面的门帘。
李承乾对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在店内,自己独自跟了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松,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石桌旁,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正在烹茶,正是李清霜。此刻她未戴面纱,清丽的面容在氤氲的茶气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殿下来了,请坐。”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如同院中绽放的寒梅。
“李姑娘。”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没有太子,也没有‘天剑’首领,只有李公子与李姑娘。”李清霜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尝尝,去年的顾渚紫笋。”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李承乾品了一口,赞道:“好茶。”他放下茶杯,直入主题:“李姑娘,孤……在下此来,是有两件事相询。”
“可是为了崔文焕的至亲,以及西行南下之事?”李清霜似乎早有预料。
“正是。”李承乾点头,“孙神医提及,或可用血脉至亲之血替代崔文焕本人的心头精血。姑娘可知,此人是否有子嗣或其他至亲在世?”
李清霜沉吟片刻,缓缓道:“崔文焕此人,生性凉薄,视亲情如无物。当年他为了攀附权贵,甚至可以将自己的亲妹妹送与人为妾。不过……”她顿了顿,“据‘天剑’多年查探,他确有一子。”
“哦?”李承乾精神一振。
“大约三十年前,崔文焕尚未发迹时,曾与一民女有过一段露水姻缘,那女子后来生下一子。不过,崔文焕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嫌其母出身低微,有损他的名声。那女子带着孩子离开后,不知所踪。崔文焕也从未寻找过。”
“可有线索?”
“只知道,那女子姓柳,似乎是洛阳人氏。孩子出生后,她带着孩子回了洛阳娘家,不久便病逝了。那孩子……据说被一个游方道士带走了。”李清霜道,“这是‘天剑’能查到的全部。时隔多年,人海茫茫,要找到此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洛阳……游方道士……”李承乾皱眉沉思,“总是一线希望。裴卿的‘察事司’已在调查,或许能有所发现。”他抬起头,“那么,西行与南下之事,姑娘这边……”
“‘天剑’已有人在于阗和南诏活动。”李清霜道,“于阗国那边,情况稍微复杂。昊天镜碎片,据说是于阗国王室代代相传的圣物,供奉在国都西南的‘热瓦克’佛寺之中。此物关乎其国运,想要取得,恐非易事。不过,近年来,于阗国内部似乎也不太平,几位王子争斗激烈。或许……可以从中斡旋。”
“而南诏……”她的神色变得凝重,“洱海之地,山高林密,部落众多,情况更为复杂。生命之泉的传说,在当地几个大部落中流传,但具体位置,说法不一。守护它的,据说是一个名为‘白蛮’的神秘部落,极少与外界接触,且排外心理很重。想要接近,难度极大。”
“再难,也要去。”李承乾斩钉铁铁地说,“苏将军与程将军不日就将出发。还请姑娘的人,多多照应,提供必要的帮助。”
“这是自然。”李清霜点头,“我已传令在两地的人手,全力配合大唐使团。不过……”她看着李承乾,“殿下需要有心理准备。这两样东西,都非凡物,窥视者必不止我们。尤其是崔文焕……他对此二物,必定也是势在必得,无论是为了制约殿下,还是另有他图。”
“孤明白。”李承乾眼神冰冷,“他最好不要露面,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临别时,李清霜忽然道:“还有一事,需提醒殿下。吐谷浑的伏允可汗,年老昏聩,其下各部首领心怀异志。近来,吐谷浑与我大唐边境,小摩擦不断。西域之行,必经吐谷浑,需倍加小心。”
“多谢姑娘提醒。”李承乾拱手,“朝中已有所察觉。此次苏将军西行,除了寻找昊天镜碎片,亦有宣示国威、探查吐谷浑虚实之意。”
离开“松鹤斋”,李承乾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线索依旧渺茫,前路荆棘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