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吐谷浑王宫。
与外面的寒冷肃杀不同,王宫内部装饰华丽,充满了异域风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在慕容顺的引领下,王玄策与苏定方来到了可汗伏允的寝宫外。守在门外的,除了身穿皮甲、面容冷峻的王庭卫士,还有几名身穿吐谷浑官服、神色各异的臣子。
“二王弟,你带外人来父汗寝宫,是何用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年约四十、面容阴鸷、身穿华贵王子服饰的男子拦在了门前,正是吐谷浑太子——慕容尊王。
“大王兄。”慕容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这二位是大唐使臣,特来拜见父汗,递交国书。父汗虽有恙,但接见大国使臣,乃是礼数。”
“父汗需要静养!”慕容尊王冷冷道,“何况,近日我吐谷浑与大唐边境屡有摩擦,谁知道这些唐人此来,是不是包藏祸心?”他的目光扫过王玄策和苏定方,带着明显的敌意。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王玄策上前一步,从容道,“我大唐皇帝陛下一向视吐谷浑为友邻,边境小衅,多是下面人不明是非所致。我等此来,正是为了宣示友好,化解误会。太子殿下阻拦,莫非是不愿见到两国修好?”
“你!”慕容尊王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
“让他们进来吧。”寝宫内,传来一个虚弱而苍老的声音。
慕容尊王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只是盯着慕容顺和王玄策的眼神,充满了阴毒。
进入寝宫,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巨大的毡毯上,躺着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正是吐谷浑可汗伏允。他的气色极差,呼吸微弱,唯有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属于王者的精光。
“大唐……使臣……见过……可汗。”王玄策与苏定方按照礼节行礼。
“起……起来吧。”伏允可汗喘息着,“贵使远来……本汗有失远迎……身体不济,让你们见笑了。”
“可汗言重了。”王玄策上前,双手奉上国书,“这是我朝监国太子殿下致可汗的国书。殿下听闻可汗有恙,特命我等带来上好的人参、灵芝等药材,愿可汗早日康复。”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伏允可汗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身边侍从接过国书和礼单。
趁着这个机会,苏定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寝宫内的情况。他发现,伏允可汗的嘴唇呈不正常的青紫色,指甲也有暗沉的斑点,确实很像中毒的症状。而且,在寝宫一角的香炉旁,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低眉顺目的中年道士。那道士的手腕处,道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块焦黑的疤痕!
崔文焕!他果然在这里!而且就在伏允可汗身边!
似乎感应到了苏定方的目光,那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对着苏定方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感到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可汗。”王玄策仿佛没有看到那道士,继续说道,“我等奉命西行,欲往于阗国,还需借道贵境,望可汗行个方便。”
“于阗……”伏允可汗昏黄的眼珠转了转,“可是为了……那佛宝?”
王玄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可汗明鉴,确是为了迎请佛经法器,以佑我大唐国泰民安。”
“呵呵……”伏允可汗发出几声沙哑的笑声,“既是为了佛事……本汗自当……行个方便。顺儿……”
“父汗。”慕容顺连忙上前。
“大唐使团……过境之事,就由你……安排吧。务必……保他们……周全。”伏允可汗说完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父汗!”慕容顺急忙上前扶住。
“可汗好好休养,外臣告退。”王玄策见状,知道不宜久留,与苏定方一起行礼退出。
出了寝宫,慕容尊王已不见踪影。慕容顺将他们送到宫门外,低声道:“二位也看到了,父汗的情况……唉。”
“可汗的病……”王玄策欲言又止。
“御医束手无策。”慕容顺摇头,“而那个道士……”他的目光瞥向寝宫方向,“是大王兄引荐的,说是能治好父汗。可自从他来了之后,父汗的身体……反而一日不如一日了。”
“王子既有所察,为何不……”苏定方问。
“我?”慕容顺苦笑,“我母亲是汉人,在王庭本就势单力薄。大王兄掌握着大部分兵权,又有不少贵族支持。我若贸然行动,不但救不了父汗,恐怕自身也难保。”他看着王玄策和苏定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汗被人毒害,看着吐谷浑落入狼子野心之徒手中!二位使臣,若能助我揭穿大王兄与那妖道的阴谋,救下父汗,慕容顺……愿与大唐永结盟好,绝不背叛!”
王玄策与苏定方对视一眼。这位慕容顺王子,看来是被逼到了绝境,也是个有胆识的人。
“王子殿下,此事关系重大。”王玄策沉吟道,“我等是外臣,不便直接干涉贵国内政。但……若那妖道真的谋害可汗,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理。不知王子有何打算?”
“三日后,是我吐谷浑的‘祭山大典’。”慕容顺压低声音,“按照传统,父汗需亲自主持,即使病重,也需出席。届时,各部首领、贵族都会到场。我想……在那时,当众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