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彻底死了心。
那颗曾经温热、期盼、甚至带着几分愚孝的心,在贾张氏拍打着裤兜,宣告那二十二块五是她个人养老钱的一刻,被砸得粉碎。
冰冷的碎片沉入腹底,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攫住了她。
这个家,指望不上任何人。
从那天起,贾张氏彻底掌握了家里的“经济命脉”。
她将那二十二块五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每天只从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裤兜里,用两根指头,极为不舍地捏出两毛钱。
“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今天的菜钱。”
她的语气,施舍一般。
两毛钱。
对于一个瘫痪在床的男人,一个孕妇,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外加她自己,这六口人的肠胃来说,这两毛钱无异于一个笑话。
一个残酷的,带着馊味的笑话。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1960年,两毛钱,连去菜市场捡点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都得看人脸色。
贾家的饭桌,彻底成了清汤寡水的代名词。
早晚是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中午是一碗看不见油星的菜叶子汤。
秦淮茹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省下来,分给棒梗和小当,自己则喝更多的水来填饱肚子。
但饥饿,是一种无法用意志力彻底压制的本能。
尤其是对于棒梗。
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天的清汤寡水,刮得他肚子里那点油水都不剩,饿得他两眼发绿,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不再在院子里疯跑了,因为没有力气。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四合院分隔前后院的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野狗,用尽全力地翕动着鼻翼。
他在闻味儿。
从何雨柱那个独立的小院里,总能准时飘出让他口水泛滥的香气。
有时候是红烧肉浓郁的酱香,甜丝丝,油汪汪。
有时候是炸鱼块的焦香,酥脆得仿佛能听见咬下去的“咔嚓”声。
还有时候,是炖鸡汤的醇厚鲜美,那味道霸道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点起一把火,烧得他抓心挠肝。
他贪婪地嗅着,将那些香气吸进肺里,仿佛这样就能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胃。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
越闻,越饿。
越饿,越恨。
凭什么?
凭什么傻柱家天天有肉吃?
凭什么我们家就要喝清汤?
这股怨气,在那个寂静的深夜,彻底引爆。
棒梗被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咀嚼声惊醒。
他翻了个身,黑暗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吧嗒……吧嗒……”
声音的来源,是睡在他旁边的奶奶,贾张氏。
她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身体微微耸动着。
一股奇异的、浓郁的油香味,丝丝缕缕地从她的被窝里飘了出来。
棒梗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是咸鸭蛋!
是那流着红油的咸鸭蛋的香味!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瞬间,棒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亲眼见过,供销社里卖的咸鸭蛋,灰扑扑的外壳,敲开后,蛋白是嫩的,蛋黄是红的,用筷子一戳,红油就“滋”一下冒出来。
奶奶……她竟然有钱买咸鸭蛋!
她竟然自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吃!
她宁愿自己偷吃,也不愿意拿钱出来给全家买点菜!她甚至不肯分他一小口!
那一刻,从何雨柱家飘来的肉香,奶奶藏起来的工资,桌上那碗能淹死苍蝇的菜汤,以及眼前这股偷偷摸摸的油香味……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
棒梗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了奶奶的一个习惯。
贾张氏不信任何人,她怕钱放在柜子里被偷,怕压在枕头下被摸走,所以她把所有的钱,都塞在自己最贴身的那个裤兜里。
白天穿着,晚上睡觉也穿着。
那个口袋,就是她的命根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棒梗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
……
第二天中午。
贾张氏上完早班回来了。
被易中海在车间里指桑骂槐地折腾了一早上,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回家草草喝了两口粥,她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
秦淮茹带着小当和槐花在里屋糊火柴盒,贾东旭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棒梗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看着睡得死沉的贾张氏,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此刻因为熟睡而显得有些松弛。
机会来了。
他脱掉鞋子,赤着脚,一步一步,无声地挪了过去。
他学着记忆中奶奶藏钱的样子,蹲下身,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瘦小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向了贾张氏的裤兜。
布料是粗糙的,带着奶奶身上的汗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凸起。
是那叠钱!
它们被体温捂得温热。
一股狂喜瞬间席卷了棒梗的全身,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不再迟疑,手指猛地一勾,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