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那盏惨白探照灯残余的灼热气味。仓库空旷,林克的问话带着回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敲打着他自己的耳膜。
“为什么是顾凡?”他盯着那台闪烁着幽蓝光标的笔记本电脑,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背后那个声音的主人,“你们知道我和他有过节。上次在片场,我让他下不来台。他恨我入骨。让我去当他的‘临时助理’?这跟让我直接去跳火坑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有过节,才合理。”扬声器里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顾凡最近麻烦缠身,身边可用的人不多。他原来的助理因为‘个人原因’突然离职,团队急需一个临时顶替的,最好是生面孔,不引人注目。而你,一个和他有过‘冲突’、在影视城底层打滚多年、看起来走投无路的群演,因为‘急需用钱’而‘忍气吞声’接下这份工作,逻辑上完全说得通。更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一个曾经当众给他难堪的人,会是他团队的一员,这反而是一种掩护。”
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精确。但林克知道,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掩护”那么简单。顾凡现在是风暴眼之一,他身边的人,尤其是助理这种贴身角色,必然是各方关注的焦点,也是风险最高的位置。
“取什么东西?送到哪里?”林克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问。这是关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一张偷拍的快照。照片里是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U盘,放在一张深色木纹的桌面上,旁边似乎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就是这个U盘。”声音说道,“里面有一些顾凡的‘私人收藏’,关于某些‘朋友’和‘合作伙伴’的。他把它寄存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你的任务,就是去把它取出来。”
“绝对安全的地方?”林克冷笑,“如果他发现东西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身边人,尤其是临时顶替的助理。”
“所以,你不能让他发现东西‘不见了’。”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似于嘲弄的意味,“我们要的,是里面的数据。原件,需要完好无损地放回去。我们有专业设备,可以现场读取并拷贝,只需要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并制造一个短暂的不在场证明,或者……一个合理的‘意外’。”
读取,拷贝,原物放回。这听起来比直接偷走更复杂,更考验技术和心理素质,风险也更高。
“地点?”林克追问。
“影视城内部,‘雅韵’私人会所,三楼,‘听雨轩’包间。顾凡是那里的常客,有长期包下的专属储物柜。U盘就在储物柜里一个带密码锁的小保险箱内。密码,我们会提供给你。你需要做的,是拿到顾凡的储物柜钥匙——这在他助理的日常保管物品清单里。然后,在明天下午他拍摄一场重要戏份、至少需要两小时无法脱身时,进入会所,打开储物柜和保险箱,完成拷贝和还原。我们会有人在外面接应,提供设备和信号屏蔽支持。”
计划听起来详尽周密,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到了。但林克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不安。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起意、利用他这个“意外因素”的计划,更像是一个早已制定好、只是缺少一个合适执行者的方案。而他,恰好因为“干净”、“需要消失”、“合适身份”以及那点“过节”,被选中了。
“如果失败了?”林克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扬声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回答:“失败,意味着U盘可能被顾凡察觉异常,或者你被当场抓住。前者,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但你会失去价值。后者……”
声音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当场被抓住,以顾凡现在的焦头烂额和敏感多疑,以及他背后可能牵涉的势力,林克的下场绝不会比老王好多少。
“你们就不怕我拿到东西后,直接交给顾凡,或者……交给警方?”林克尝试做最后的挣扎,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可以试试。”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确的、冰冷的笑意,虽然那笑意通过扬声器过滤后,显得格外诡异,“但我们要提醒你两点。第一,你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额外的调查,尤其是来自官方的。第二,你怀里那些‘封口费’的来源,我们很清楚。如果你选择背叛,那么这些钱,以及你和彪子、和那段‘音频’交易的所有关联,都会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你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顾凡了。”
赤裸裸的威胁。将他拿钱跑路的事实,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接受了那笔钱,就等于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手里。
林克靠在冰冷的折叠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对方将他研究透了,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从接受彪哥的“封口费”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踏入清韵茶楼,从他决定用那点“风声”去赌一把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现在的所谓“选择”,不过是沿着这条既定路线,走向一个更狭窄、也更危险的岔路口而已。
去,是冒险,是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顾凡(或许还有其背后势力)的陷阱中心,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不去,立刻就会成为弃子,甚至是被清除的对象。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一切,要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恐怕也不是难事。
横竖都是险,区别只在于,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拿到那些足以保命或换取自由的“资料”;而拒绝,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他闭上眼,仓库里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眼皮,留下血红的残影。额角的旧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上一次冒险的代价。
“我需要更详细的计划。会所的布局,保安情况,监控位置,顾凡的行程精确时间,助理的工作内容和接触钥匙的具体流程,还有你们提供的设备怎么用,接应的人怎么联系,出现意外的应急预案。”林克再睁开眼时,眼神里最后一点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的清醒,“还有,资料和钱的交付方式,必须提前说清楚。”
“可以。”扬声器里的声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细节资料和操作手册,十分钟后会发到你指定的、安全的电子邮箱。设备明天中午会有人送到你手上。接应人是会所内部的一名保洁,左耳戴一枚银色耳钉,你们用暗号确认。至于资料和钱……”声音停顿了一下,“事成之后,你会收到一个快递,寄到你指定的任何一个可靠的代收点。里面有你想要的副本,和足够你隐姓埋名生活很久的现金。”
快递?代收点?这听起来更不靠谱了,充满了变数。但林克知道,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