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剑霜录》拍摄基地A区。
日头依旧毒辣,空气里混合着尘土、汗水和防晒霜的黏腻气味。临时搭建的宫殿布景外,剧组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对讲机的电流声、道具碰撞声、导演偶尔透过喇叭传出的沙哑吼声,交织成一片熟悉而又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林克站在宫殿布景外侧一处临时搭建的、供主演休息的简易棚子外。他身上穿着刚从服装间随便抓来的、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顾凡团队临时助理的蓝色工作牌。T恤是某个品牌赞助的,尺码偏大,空荡荡地套在他精瘦的身上,沾着不知哪场戏留下的、已经干涸发暗的污渍。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浆——这是他十分钟前“不小心”在道具堆放处蹭上的。头发被他用手抓得略显凌乱,额角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疤,在刻意没怎么清洗的脸上,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点邋遢的剧组底层杂工,被临时抓来充数的那种。
事实上,从他被一个自称顾凡执行经纪人的、语速极快、眉头紧锁的年轻女人在剧组外围拦住,塞给他这张工作牌和几句简短的指令开始,到他被带到这个休息棚外“待命”,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对方显然急疯了,连他的脸都没仔细看,只确认了“临时助理”这个身份标签,就急匆匆地去处理其他更棘手的突发事件了——据说顾凡原来的助理上午突发急性肠胃炎送医了,团队乱成一团。
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得近乎诡异。那个仓库里的声音,或者其背后的组织,显然能量不小,能将这个“临时替班”的机会,精准地安排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林克垂着眼,站在棚子阴影的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扫过的目光——好奇的,漠然的,或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他只是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怯生生的茫然,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上,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棚子入口处垂挂的厚重门帘,又立刻垂下。
他在等。
等顾凡。
也在等那个“机会”。
棚子里隐约传出说话声,是顾凡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嗓音,正在抱怨威亚勒得他肋骨疼,抱怨天气太热妆容要花,抱怨对手演员接不住他的戏……语气焦躁,充满火药味。周围几个助理模样的人进进出出,大气不敢出。
林克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眼,大脑却飞速运转,回忆着昨晚收到的那份“操作手册”里的每一个细节。
“顾凡下午三点十分有一场重要的文戏,需要情绪高度集中,预计耗时至少四十分钟。其间他会要求独处,只留一人在外间听候吩咐,通常是其生活助理。那是你接近储物柜钥匙的最佳窗口。”
“钥匙可能在他随身的卡包内层,卡包通常由生活助理保管,但紧急情况下(如原助理不在),可能转交执行经纪人或暂时放在其个人休息室的固定位置。需要现场确认。”
“行动时间窗口:下午三点二十至四点。必须在四点前完成拷贝并撤离。四点十分,顾凡有一场媒体群访,会提前返回休息室准备。”
时间,地点,目标,步骤……清晰如手术指南。但真正置身其中,林克才感觉到那份指南背后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压力。顾凡本人就是最大的变数。他的情绪,他的突发奇想,甚至他多看一眼这个“新来的”临时助理,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就在林克暗自计算时间时,棚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顾凡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繁复的白色古装戏服,头戴玉冠,脸上的妆容精致,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燥郁和疲惫,连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身后跟着那个语速很快的执行经纪人,正一边快步跟着,一边低声飞快地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一个iPad,屏幕上似乎是行程安排。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顾凡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嘶哑,“我进去静一静,谁也别来烦我!到时间了再叫我!”他的目光扫过棚外几个垂手站着的助理和工作人员,像看一群碍眼的摆设,最后在林克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林克只是路边的一颗石子——然后便收回目光,转身就要重新进棚。
“顾老师!”执行经纪人急忙跟上一步,手里拿着一个深咖啡色的、质感很好的皮质卡包,“您的卡包,小刘(原助理)之前放我这儿的,您看是……”
顾凡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那卡包,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嫌麻烦:“先放里边桌上吧!我一会儿自己拿。”说完,头也不回地再次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执行经纪人松了口气,连忙拿着卡包跟了进去。
门帘垂下,挡住了里面的情形。
但林克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卡包!深咖啡色皮质卡包!和“操作手册”里描述的,完全一致!
而且,顾凡说“放里边桌上”,这意味着卡包暂时不会被带在身上,也不会由经纪人随身保管,而是会放在休息室里!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紧接着,更大的难题来了。顾凡要“静一静”,明确说了“谁也别来烦我”。这意味着棚子外间可能不会留人(或者只留一个听候吩咐的),而卡包被放在“里边”——显然是更私密的里间休息室。他如何能进去?以什么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棚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空调风声。执行经纪人很快又出来了,脸色依旧紧绷,对棚外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生活助理模样的女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让她守在外面,注意顾老师有什么需要之类的。然后,执行经纪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似乎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那个生活助理模样的女人,便抱着一个保温杯,在棚子门口附近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神情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