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凝固的凝胶,粘稠得让人窒息。中央空调出风口单调的蜂鸣,此刻成了唯一的声音,却放大了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顾凡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带着威压的剪影。他没进来,也没退后,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将林克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刮过。那眼神里,没有咆哮,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居高临下的冰冷,以及深藏其后的、风暴来临前的极静。
林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近乎狂暴的速度擂击着胸腔,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僵在里间门口,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了疯狂的运转。否认?辩解?逃跑?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万丈深渊。
他强迫自己迎上顾凡的目光,不能躲闪,躲闪就意味着心虚。脸上竭力维持着那种底层小人物骤然面对大人物时的惶恐、无措,以及一丝被冤枉的委屈。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因为紧张而发不出声音,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顾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毯上,“谁让你进来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跨进了外间。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房间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里间那盏阅读灯透过门框,投下一片狭长的、昏黄的光带,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林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慌乱,语速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顾、顾老师……是王姐,王姐让我进来看看窗户关好没有,说……说刚才好像有风,怕吹乱了您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里间门框,又像是被顾凡的气势所慑,想要退后。
“王姐?”顾凡的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的怀疑没有丝毫消减,“她让你进来,你就敢不敲门直接进?还跑到里面来?”他的目光越过林克,扫向里间那张躺椅上的外套,又落回林克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沾着泥点的T恤上,“你是新来的?哪个组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鞭子抽过来。林克知道,任何一个回答出现纰漏,都会立刻被撕碎。
“我……我是临时来帮忙的,张导那边缺人,王姐看我闲着,就叫我来替一会儿班,说您在里面休息,让我在外间候着,别打扰您……”林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一副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刚才……刚才在外间等着,听到里间好像有声音,像是……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怕……怕是有老鼠,或者窗户没关严,东西被吹掉了,就……就想着进来看一眼,马上出去……我、我真不知道是您回来了,对不起顾老师,我这就出去!”他说着,作势就要弯腰低头,从顾凡身侧挤过去。
“站住。”顾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克的身体僵在半途。
顾凡没再看他,而是迈步,朝着里间走去。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千钧重量,踩在林克紧绷的神经上。
林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顾凡要进里间!他要检查!虽然U盘已经放回,储物柜门也锁好了,但那个刚刚使用过、还在微微发热的拷贝器就在自己内袋里!还有,里间是否留下了什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痕迹?比如书桌下那堆电线被他动过?花瓶边的枯芦苇被他拨乱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顾凡走到里间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书桌,电脑,笔筒,杂志,躺椅,外套,衣柜,墙壁,以及那个与墙体颜色浑然一体的储物柜面板……
他的目光在储物柜面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在了书桌上。那里一切如旧,合着的电脑,整齐的笔筒,翻开的杂志停留在某一页。
林克紧紧盯着顾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试图从中判断他是否发现了什么。但顾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审视。
“你说听到了声音?”顾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什么声音?”
“就……就好像是……一个小东西掉在厚地毯上的那种闷响,很轻……”林克努力回忆着,语气带着不确定,“我……我也没听太清,可能……可能是听错了。”
顾凡没说话,目光在房间地面扫视。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也掩盖了所有细微的痕迹。
“窗户关着。”顾凡走到窗边,伸手拉了拉厚重的窗帘,确认窗户紧闭,“没有风。”
“那……那可能真是我听错了,对不起顾老师,我……我太紧张了……”林克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后怕。
顾凡转过身,重新面对林克。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得可怕。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林克心头一紧,但早有准备:“林……林克。双木林,克服的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