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最后一抹斜阳将横店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染成暗金色，随即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城市华灯初上，霓虹与车流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带。
林克坐在长途汽车站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肉面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几乎没动，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下膝盖上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薄薄的方形物体上。
面馆里人声嘈杂，油烟味、汗味、劣质消毒水味混杂。电视里正播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被咀嚼声、谈笑声和厨房的锅铲碰撞声淹没。一切都显得混乱、平庸、安全——至少在此刻。
他等了足足半小时，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目光，才借着桌布的掩护，将那报纸包裹拿到桌面上。报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本地晚报，日期是三天前，油墨味已经淡去，带着点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包裹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缠了几道，手法粗糙。
他拿出随身带的、那把从五金店买来防身、也用来拆包装的廉价多功能刀，小心地割开胶带。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报纸层层揭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钞票，也没有U盘或存储卡。
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以及，一张对折起来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白色A4打印纸。
林克的心沉了一下。没有钱？所谓的“尾款”呢？难道是那张纸？支票？
他先拿起那张A4纸，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内容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溪镇，和平旅馆301室，床垫下夹层，现金六万元。
使用指南：
1.身份：附页有新的身份信息（姓名：李海洋，身份证号码：XXXXXXXXXXXXXXXXXX）及对应电子证件照（发型、着装需自行调整匹配）。该身份有基础社保及少量银行卡流水记录（模拟正常务工人员），有效期至明年六月。
2.去向建议：西北线，推荐目的地：甘肃金昌（矿业、物流相关临时工作机会较多，管理相对宽松）。不建议前往南方或一线城市。
3.联络：无。此条信息阅后即毁。勿试图追溯来源。你已完成交易。
4.警告：顾凡团队内部自查已经开始，你已被列入初步排查名单（关联原因：临时助理身份及今日会所出入记录）。建议24小时内离开本市。
纸的最后，附着一张小小的、打印出来的黑白半身照。照片上的人长相普通，五官轮廓与林克有五六分相似，发型是常见的平头，穿着廉价的POLO衫，眼神略显木然，活脱脱一个进城务工青年的标准形象。照片下方打印着“李海洋”的名字和一串身份证号码。
林克盯着这张纸和照片，足足看了三分钟。指尖冰凉。
六万现金藏在清溪镇？那个他刚离开没多久的地方？那个他以为已经暴露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陷阱？
新的身份？“李海洋”？有效期到明年六月？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给他准备了跑路的钱，还准备好了一个可以临时使用的“壳”。这种伪造身份（并且能模拟出社保和流水记录）的能力，绝非普通势力所能及。
顾凡内部自查？列入排查名单？这一点他早有预料，但被白纸黑字地写出来，还是让他后背泛起寒意。24小时内离开……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而“无联络”、“已完成交易”、“勿试图追溯来源”这几句，冰冷地宣告了关系的终结。他是一枚用过的棋子，被安排了退路，但也被切断了与棋手的任何联系。
他慢慢折起这张纸，将其小心地撕成无法拼凑的碎片，然后拿起桌上一张油腻的餐巾纸，将碎片包好，塞进空的面碗里，用剩下的面条汤水浸透。做完这些，他才拿起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很薄，大约只有二三十页。封面和内页都是空白的，没有格子，没有横线。他快速翻动，前面十几页都是空的。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贴着一张从某个印刷品上裁剪下来的、火柴盒大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张多人合影的背景一角，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克盯着那个被圈出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才猛地认出来——是顾凡。但又不是现在的顾凡，看起来更年轻，或许只有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T恤，笑容有些青涩，背景似乎是某个学校的礼堂或活动中心。
照片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清秀，但与之前纸条上的打印体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