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清溪镇的最后一班中巴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夜色笼罩的省道上吭哧吭哧地爬行。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不知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座椅的破海绵硌得人后背生疼。寥寥几个乘客散落在车厢各处,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的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切割成片段的黑暗,眼神空洞。
林克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窗外流泻而过的、偶尔一闪而过的零星光点。他没有睡意,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制冷却的机器,虽然疲惫,却异常清醒地处理着纷乱的信息。
清溪镇,和平旅馆,301室,床垫下的六万现金。
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饵。在他刚刚从清溪镇逃离后,又将他引回那个“暴露”过的地方。是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百分之五十?还是更高?但对方既然能给出“李海洋”的身份和如此具体的警告,似乎又没必要再画蛇添足设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或许,那笔钱真的就在那里,作为他“完成任务”的尾款,也作为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谨慎,是否还敢回到“危险”地带。
他需要那笔钱。“李海洋”的身份可以解决车票和短期落脚问题,但想要真正消失,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六万块是必要的启动资金。没有它,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不了多久。
所以,清溪镇必须回。但怎么回,怎么取,怎么离开,需要计划。
中巴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路口停下,又上来两个拎着蛇皮袋、满身尘土气味的民工。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发出沉闷的吼声,车子再次驶入黑暗。
林克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新上车的乘客。其中一个民工在车厢中部坐下,另一个则摇摇晃晃地走到后排,似乎想找个更空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林克旁边的空座,稍微停顿了一下。
林克立刻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留意着那人。
那人并没有坐下,只是扶着座椅靠背站稳,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着。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他看了看林克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林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含糊地说:“小伙子,一个人?去哪咧?”
林克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也没报目的地。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车颠得人骨头散架咧。我去前头镇子上工,挖煤的矿停了,找点零活干。”他说着,从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叹了口气,“钱难挣,屎难吃哦。”
林克依旧没搭腔,只是将背包往怀里拢了拢,身体微微转向车窗,做出抗拒交谈的姿态。
那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呵呵干笑两声,扶着座椅,目光却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克,尤其是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包。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进入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风噪。
忽然,那民工模样的人身子一歪,似乎没站稳,朝着林克这边倒了过来!同时,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抓向林克怀里的背包!
林克早有防备!在那人身体倾斜的瞬间,他猛地向车窗方向一缩,同时右腿膝盖不着痕迹地向上狠狠一顶!
“哎哟!”那人低呼一声,抓空的手擦着背包边缘划过,身体也因为林克那一顶而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站稳!”那人连忙站稳,捂着肚子(被林克膝盖顶到的位置),脸上挤出歉意的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疑和狠色,飞快地瞟了林克一眼。
“没事。”林克的声音很冷,目光锐利地刺向对方,“扶好。”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也没再试图靠近,而是扶着座椅,慢慢挪到了车厢前面,和之前上车那个同伴坐在了一起。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向后排扫来。
林克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巧合。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只是普通的车匪路霸,看他孤身一人,又背着包,以为好下手?
他无法确定。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尽管未遂),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因拿到“李海洋”身份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浇得透心凉。
怀里的背包,装着那本要命的笔记本和仅剩的一点零钱,此刻感觉像一块烧红的铁。他不动声色地将背包的带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身体绷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那两个民工没有再过来,但林克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不再看窗外,而是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车厢内的情况。除了那两个民工,其他乘客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刚才后排的小插曲毫无察觉。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对车厢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紧张的警惕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只有偶尔掠过的村庄灯火,短暂地照亮车厢内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终于,前方出现了清溪镇那熟悉而破败的轮廓。零星的路灯像瞌睡人的眼睛,无精打采地亮着。
中巴车吭哧着驶入镇子,在一个简陋的站牌旁停下。车门打开,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克等那两个民工先下了车,看着他们勾肩搭背、骂骂咧咧地消失在镇子昏暗的小巷里,并没有立刻回头张望,这才站起身,最后一个走下车。
双脚重新踏上清溪镇的土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垃圾和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天前离开时那种急于逃离的心情,此刻变成了更加复杂的警惕和决绝。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去之前住过的那家小旅馆方向。而是按照记忆,朝着镇子另一头、更偏僻些的“和平旅馆”走去。
和平旅馆比之前那家更旧,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在夜色里顽强地闪烁着“和乎旅舍”四个字。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箱,玻璃门上贴着“住宿”、“钟点”、“热水”的红字,已经斑驳脱落。
林克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更浓郁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涌了出来。前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