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清溪镇还沉在一天中最深的睡梦里。街道空旷得像废弃的布景，只有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在渐起的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空气湿冷，带着夜露和远处田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林克背着那个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背包，快步穿过镇子边缘。他避开了大路，专挑小巷和废弃的田间小径。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沾湿了裤腿。他没有开手机照明，任由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借着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和天边那点熹微的晨光辨认方向。
目标是镇子西头那条通往省道的旧公路。在那里，天亮之前，会有一些运送蔬菜、杂货的农用三轮车或小货车经过，前往县城或更远的市集。这是他计划中离开清溪镇、前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式——不坐正规班车，减少身份查验风险，行踪也更隐蔽。
背包里的六万现金和那本黑色笔记本，像两块沉重的磁石，拖拽着他的脚步，也坠着他的心。每一次落脚，都感觉地面传来的震动，能透过鞋底，一直传到心脏。
昨晚在和平旅馆拿到钱后，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在那张散发着怪味的床上坐一下。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前台的老头依旧在打瞌睡，对301房间半夜的短暂“访客”浑然不觉。
此刻，他走在田间湿冷的雾气里，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身后和四周任何一个不寻常的声响。夜风吹过枯萎的庄稼秸秆，发出窸窸窣窣的呜咽；远处村庄传来一两声短促的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更远处，似乎有早起的农人发动拖拉机的沉闷突突声，但很快也被浓雾和距离吞噬。
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窥视的目光，没有引擎声由远及近。似乎，他真的只是这黎明前无数匆忙、沉默的赶路人中的一个。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昨晚中巴车上那两个民工（或者说，假扮民工的人）的试探，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对方的目标是他的背包，还是他这个人？他们是谁的人？顾凡的？那个神秘组织的？还是另一股未知的势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绷紧全身的神经。
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扩散开来，稀释了浓重的夜色，也染亮了东方的云层。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流动，给田野、树木和远处低矮的农舍都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能见度反而更低了些。
林克加快了脚步。必须在天色大亮、雾气稍散之前，赶到旧公路边，找到合适的车。
又穿过一片收割后只剩下茬子的稻田，前方出现了模糊的、灰白色的路基轮廓，和路边歪斜的、字迹早已模糊的旧路牌。省道到了。
这里比镇子里更加荒凉。路面破损严重，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泥水。两侧是稀疏的杨树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丘陵。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将前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看不清百米开外的情形。
林克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杨树下停下，将自己隐在树干和雾气的阴影里。他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电量也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他关掉屏幕，节省电量。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一辆愿意捎他一段、又不过分探究他去向的车。
时间在寒冷、潮湿和等待中缓缓流逝。天光越来越亮，但雾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阳光的照射，蒸腾起更迷蒙的水汽，能见度依然很差。
偶尔有车灯的光柱刺破浓雾，由远及近，引擎声逐渐清晰。林克会立刻打起精神，判断车辆的类型和速度。大多是些破旧的小货车、农用三轮，车厢里堆着蔬菜筐或杂物，司机裹着厚外套，在寒冷的清晨里缩着脖子，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前方模糊的路面，车速不快。
他需要一辆相对干净、看起来是跑长途、司机也显得没那么警惕的车。最好是空车，或者货物不多，有他坐下的空间。
又一辆车灯的光柱晃过。这次是一辆蓝色的、车况看起来还行的轻型厢式货车，车厢门关着，副驾驶位置似乎空着。车速适中。
林克从树后闪出，站到路边稍微显眼但不至于挡路的位置，抬起手，做了个请求搭车的手势。他没说话，只是用期盼的眼神看向驾驶室。
货车明显减速了，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一股热气和烟味涌出。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脸颊粗糙泛红的中年男人，戴着顶沾着油污的毛线帽，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着他。
“去哪？”司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师傅，去县城汽车站，方便捎一段吗？我给油钱。”林克连忙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司机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沾着泥点、略显狼狈的衣服和背后的背包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风险。浓雾和清晨的寒意似乎让他也懒得深究，最终点了点头，朝副驾方向歪了歪下巴：“上来吧。二十。”
“哎，谢谢师傅！”林克心中一松，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顺手将背包抱在怀里。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很多，混杂着烟草、机油、皮革和一股隔夜食物的味道。座椅的海绵塌陷，坐上去并不舒服。司机重新挂挡，货车缓缓启动，重新驶入浓雾之中。
“这么早，去县城赶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道，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被雾气笼罩、几乎看不见的路面。
“嗯，家里有点急事，得赶早班车回去。”林克含糊地应道，目光也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包更稳妥地靠在腹部，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背包上，手指能随时碰到拉链。
“这鬼天气，开快了怕撞，开慢了耽误事。”司机抱怨着，吐出一口浓烟，“你是本地人？口音不太像。”
“不是，来这边打工的，没找着合适的活，准备回老家看看。”林克继续编着说辞，语气带着点失意。
“哦。”司机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不再多问，只是专注地开车。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以及电台里滋滋啦啦、信号极差的模糊音乐。
林克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身体，但警惕心并未放下。他假装疲倦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却捕捉着司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车外的每一点声响。
货车在浓雾中颠簸前行，速度不快。时间仿佛也在这白茫茫的混沌中被拉长、稀释。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雾气似乎稍微淡了一些，能依稀看到道路两旁的树木和更远处丘陵的轮廓。司机似乎也松了口气，将嘴里快燃尽的烟头扔出窗外，又摸出一根点上。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两点并排的、暗红色的光点，在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