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冲出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和临时检查点,重新汇入省道稀疏的车流。司机似乎心有余悸,嘴里不停嘟囔着晦气,车速却提快了不少,仿佛要尽快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林克靠在副驾驶冰冷的车窗上,闭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保持着最高警戒。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后背的冷汗被车内并不暖和的空气一激,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那警察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平静,锐利,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意味,像手术刀尖上一点冰冷的反光,一闪而过,却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
“算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在那种情境下,却重若千钧。
真的只是例行检查,看他慌乱,又不像有案底的样子,所以高抬贵手?还是说……对方认识他?或者说,认识“林克”?或者,认识“李海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是侥幸逃脱,还是被刻意放行,无从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行踪,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条路上,已经引起了某种层面的注意。
必须立刻改变计划。县城汽车站不能去了。那里人多眼杂,监控严密,如果刚才那伙人真是冲着他来的,车站很可能有另一张网在等着。
“师傅,”林克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点刻意未褪的沙哑和惊魂未定,“不去县城车站了。您看前面哪儿方便,把我放下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不去了?刚才不还说有急事?”
“家里……刚发信息,说事情缓了缓,让我别急着回去,先在附近找个活干着。”林克随口编道,语气尽量自然,“反正我也没带身份证,坐车也麻烦。找个工地先干两天再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似乎对他这种底层打工者朝不保夕、计划随时变卦的生活状态早已见怪不怪。“前面岔路口,往左是去邻县枫林镇的,那边有些小厂子,你要不去碰碰运气?我把你放路口。”
“行,谢谢师傅。”
几分钟后,货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减速停下。林克付了二十块钱,道了谢,拎着背包跳下车。司机一踩油门,蓝色小货车很快消失在依旧浓厚的晨雾和车流中。
林克站在路口。左边是通往枫林镇的县级公路,路面窄些,车也少。右边是继续前往县城的省道。身后,是来路,是清溪镇,是刚刚那个诡异的检查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着与枫林镇、县城都相反的方向——沿着省道边缘,朝着远离城镇、更偏僻的乡野徒步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重新规划路线,并且……查看一下那本黑色笔记本。
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缓慢地消散,但能见度依然不佳。这对于隐藏行踪反而是件好事。他专挑路边有树林、沟渠或者废弃房屋的地方走,尽量避开主路,也避开偶尔驶过的车辆视线。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雾气基本散尽。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的、清冷的灰蓝色。他拐下省道,沿着一条长满荒草、几乎被遗忘的旧机耕道,走向一片丘陵脚下。那里有几间早已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土坯房,看样子是以前守林人或者废弃的看瓜棚。
他选了一间相对完整、能挡风避雨的墙角,确认周围没有人迹和异常,这才放下背包,靠着冰凉的、长满青苔的断墙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先拿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没有信号。他关掉手机,节省最后一点电量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再次拿出了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和那张“李海洋”的身份信息纸(他之前撕毁了警告部分,但留下了身份信息和小照片)。他将照片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对比,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用“李海洋”的身份,坐长途汽车去甘肃金昌?这是那个神秘组织建议的路线,也提供了相应的“壳”。但经过刚才的检查点事件,他对这个身份的安全性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如果对方(无论是警察还是其他势力)能精准地在清晨浓雾中设卡,难保不会在车站、或者沿途进行更严密的排查。“李海洋”这个身份,是否真的足够“干净”,能通过可能的、联网的身份证核查?
风险太高。
那么,不用“李海洋”,继续用“林克”的真实身份?更是自投罗网。顾凡那边的排查,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麻烦,都会顺着这个身份找上来。
他需要一个完全脱离现有身份、也脱离“李海洋”这个预设路径的方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这东西,是祸根,但也可能是……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些门,或者交换某些资源的钥匙?
他翻开笔记本,跳过那些关于顾凡、周文斌的劲爆内容,快速浏览着后面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零散记录。有些是电话号码(没有署名),有些是缩写和日期,有些是手绘的简单地图标记。
其中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
“备用通道:西线,货运转运,老邢,137XXXXXXXX。提‘三爷’介绍,可走‘特殊件’。价高,但稳。”
货运转运?特殊件?老邢?
这像是一条地下运输线的联系方式。所谓的“特殊件”,很可能指的就是像他这样,需要隐匿行踪、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运输的“人”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