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扎透单薄的衣物，疯狂掠夺着身体里残存的热量。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沫和腥气。四周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只有远处那艘正在沉没的小铁壳船，发出垂死的、金属扭曲的呻吟和最后几点挣扎闪烁的灯光，将周围一小片翻滚的水面映出诡异的光影。更远处，撞沉他们的那艘黑色货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漂浮在水面上，甲板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动静。
林克在浮出水面的瞬间，本能地朝着记忆中黑色货船的方向奋力划水。冰冷的河水让四肢迅速变得僵硬、麻木，每一次挥臂都沉重无比。他死死咬着牙，靠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不肯就此认命的狠劲，拼命向前。背包浸了水，变得异常沉重，像一块巨石坠着他往下沉，但他不敢解开——里面的现金和笔记本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和秘密。
身后传来绝望的呼喊和扑腾声。是那个瘦高男人和花棉袄女人，他们似乎也跳了水，但显然水性不佳或者吓傻了，在水里徒劳地挣扎，声音很快就被水流和风声吞没。老邢的咒骂声也消失了，不知是找到了依托，还是已经沉了下去。
林克顾不上他们。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靠近那艘黑色货船，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生存的机会。
就在他拼命划水，感觉体力飞速流失，冰冷和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时，前方黑暗的水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船上探照灯那种刺眼的光柱，而是一盏昏黄的、手提式的防风马灯。灯光在波浪间摇晃，照亮了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站在一艘小舢板或者橡皮艇上，正朝着他这边划来。
是那艘黑色货船上放下的小艇？来救人的？还是……来灭口的？
林克的心猛地一紧，划水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下来，警惕地盯着那盏越来越近的灯光。
小艇很快划到了近前。确实是艘简陋的小橡皮艇，上面站着两个人。提灯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防水衣，脸藏在阴影里。划桨的是另一个，同样看不清面容。
“抓住！”提灯的汉子伸出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克犹豫了不到半秒。没有选择。他伸出手，抓住了对方递过来的一支船桨。对方用力一拉，借着水的浮力，林克被半拖半拽地弄上了摇晃的小橡皮艇。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身体哗啦啦流下，瞬间浸湿了小艇底部。
他一上艇，立刻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寒冷和恐惧让他的身体剧烈发抖。他抬起头，想看清救他（或者抓他）的人，但提灯的光只照亮了对方的下巴和衣领，面孔依旧隐在帽檐的阴影里。
“就你一个？”提灯的汉子问，声音依旧平淡。
“还……还有……两个……一个老头……”林克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指了指身后沉船的方向。那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水面上一些漂浮的杂物和隐约的、已经微弱下去的扑腾声。
提灯的汉子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对划桨的人点了点头。小艇调转方向，没有去搜寻其他人，而是径直朝着那艘沉默的黑色货船划去。
林克的心沉了下去。老邢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了。而这艘船上的人，显然目标明确，只“捞”了他一个。为什么是他？
小艇很快靠到了黑色货船旁。货船的船舷比小艇高得多，放下了软梯。提灯的汉子示意林克上去。
林克手脚并用，攀着冰冷湿滑的软梯，艰难地爬上了货船的甲板。甲板宽阔，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货物。船体确实比老邢那艘小铁壳船大得多，也坚固得多，船头有明显的撞击痕迹，但并不严重。
甲板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面无表情，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冷漠。没有灯光，只有船舱里透出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带进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站在船舱门口的一个高大身影，似乎是头目。
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还在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林克，半拖半拽地将他带进了船舱。
船舱里比甲板上暖和些，但也弥漫着一股机油、烟草和男人体味混合的气味。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这里看起来像是个简陋的休息室兼操作间，摆着几张铁桌、椅子，墙上挂着些航海图和工具。
林克被按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身上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不断带走热量，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个发号施令的高大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肤色黝黑，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经风浪的沉稳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以及那个还在滴水的背包上扫过。
“名字。”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迫感。
林克的心脏狂跳，但大脑在极度的寒冷和危机中，反而被逼迫出异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可能错了。这伙人，恐怕不是老邢的“同行”或者“对头”那么简单。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是因为那本笔记本？还是因为顾凡那边的追查，已经延伸到了水上？
“李……李海洋。”他报出了那个假身份，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但吐字清晰。
“李海洋？”男人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走到林克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从哪儿来？要去哪儿？跟那条沉船上的老邢，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从……从清溪镇来，想去西边……找活干。老邢……老邢是……是中间人，说能帮忙安排……安排车……”林克继续编造，眼神里刻意流露出底层打工者面对这种阵仗时应有的惊恐和茫然，“船……船怎么突然就撞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是警察吗？还是……水警？”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事故”和对方的身份，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
男人直起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旁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拿林克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
林克本能地一缩，将背包抱得更紧。
“松手。”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架着林克的两个人手上加了力，捏得他胳膊生疼。林克知道，反抗毫无意义。他慢慢松开了手。
背包被拿走，放在旁边的铁桌上。那人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浸湿的旧衣服，几包用防水袋包着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还有那个同样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装着剩余现金和黑色笔记本的小包裹。
看到现金包裹，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上。笔记本也被防水袋包着，但外形独特。
“打开。”男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