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堂屋里，煤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阿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跳跃，将他镜片后的眼神映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站在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地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坐在对面的林克身上。
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着柴火、草药和木头的气味，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
阿卯终于放下了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没有看林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他……还说什么了？”阿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没了，就这些。”林克回答，声音也保持着平静，“敲了墙，说了话，就走了。没露脸，口音很重，不像本地人。”
阿卯沉默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林克，目光不再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某种决断的复杂神色。
“林克，”他第一次，在寨子里，叫出了这个名字，而不是“李同志”或“表侄”，“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林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老刀，”阿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不是普通的……跑船的。他手下有一条线，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但又牵扯到某些大人物的‘麻烦’。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东西。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偶尔……会帮他处理一些山里的事，或者，安置一些像你这样的‘麻烦’。”
林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原来阿卯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与世无争的山寨医生。他是老刀这条灰色链条上，藏在深山里的一个环节。
“你带来的那本笔记，”阿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里面的东西，很要命。要了很多人的命，可能……还会要更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刀最初捞你上来，是受人所托。托他的人，想知道笔记的下落，也想确保你……消失。”
受人所托？林克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谁？顾凡？周文斌？还是那个神秘组织？
“但老刀看了笔记里的东西后，改变了主意。”阿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些底线，他碰不得，也看不过去。笔记里牵扯的一些事，一些人，和他……有些旧怨，也和他现在想保的一些人，有冲突。”
林克明白了。老刀救他，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他和笔记里的某些势力有矛盾，想利用这本笔记，或者说，利用他这个“知情人”和“携带者”，作为筹码或武器。
“他把你送到我这里，一是这里安全，二是……需要时间。”阿卯看着林克，“需要时间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想要你的命，想要那本笔记。也需要时间，判断你手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大价值，该怎么用。”
“那现在呢？”林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山货有眉目了’，是什么意思？找到想要我命的人了？还是找到笔记的买家了？”
阿卯摇了摇头：“‘山货’，指的不是你，也不是笔记。”
林克一愣。
“指的是另一批‘货’。”阿卯的语气低沉下来，“一批从境外过来，原本要走老刀另一条线，但中途出了岔子，被对头截了的‘货’。那批‘货’很重要，牵扯到一条更大的线。老刀这次去碰头，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的人传话，说‘有眉目了’，可能是指找到了那批‘货’的下落，或者，找到了解决麻烦的办法。”
原来如此。“山货”另有所指。那来找自己的人，只是顺带传话给阿卯。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克问，“老刀为什么特意让人通知你？还要你去‘老地方’？”
阿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煤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轻微的噼啪声，火光跳跃了一下。
“因为，”阿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那批‘货’丢失的地点，截货的对头，可能……和想要你命、想要那本笔记的人，是同一拨。”
林克的呼吸骤然一窒。
“老刀怀疑，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那批‘货’，可能还想顺着这条线，摸清他的底细，甚至……把他连根拔起。而你，还有你手里的笔记，可能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也可能是……对方的一个破绽。”阿卯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克心上，“他让我去，是想让我确认一些山里才有的线索，也想让我……做好安排。”
“什么安排？”林克的心提了起来。
阿卯再次看向他，目光复杂：“如果老刀判断，对方已经摸到了云雾寨附近，或者，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寨子的安全……他可能会让我，送你走。用另一条，更彻底的方式。”
更彻底的方式……林克的后背泛起寒意。是送去更偏远、更隐秘的地方？还是……让他“永远消失”？
“那本笔记呢？”他问。
“笔记还在老刀手里。那是他现在最重要的筹码之一。”阿卯说，“他不会轻易交出去，也不会轻易毁掉。他要靠它，和某些人谈判，或者……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