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寨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林克背起阿卯给的帆布包，里面是简单的换洗衣物、一点干粮、水壶，还有那个装着应急物品的扁布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个多月的吊脚楼，木楼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伫立，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阿卯已经等在楼下，同样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走吧，我送你去岩生家。”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石板路，穿过还在沉睡的寨子。偶尔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灯火，传来窸窣的声响，但没人出来。林克低着头，跟着阿卯的身影，脚步放得很轻。
岩生家在东头，更靠近山脚，是几间更老旧的木楼，旁边还有个用石头垒起来的、低矮的仓房。阿卯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憨厚、带着些木讷神情的脸，正是岩生。他看到阿卯，又看了看后面的林克，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阿卯低声和岩生交代了几句，用的是苗语，语速很快。岩生不住地点头，目光偶尔扫过林克，眼神里没有什么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交代完，阿卯拍了拍岩生的肩膀，又对林克点了点头，便转身，提着马灯，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晨雾和寨子的阴影里，是去赴“老地方”的约了。
岩生等阿卯走远了，才示意林克跟他进仓房。仓房里堆着些农具、柴火和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尘土气。角落用木板临时搭了个简易的铺位，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草席。
“你睡这。”岩生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指了指铺位，“吃饭，我叫你。没事，别出去。”他的普通话很别扭，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林克点点头：“谢谢岩生叔，给您添麻烦了。”
岩生摆摆手，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仓房那扇不严实的木板门。
林克放下背包，在铺位上坐下。草席粗糙，但干燥。他环顾这个临时藏身之处，光线从木板的缝隙和墙上的破洞透进来，形成几道模糊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外面传来岩生家人生火做饭、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鸡鸭的鸣叫，一切平常而琐碎。
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三天。阿卯说的三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在这里，像一只被暂时塞进罐子里的虫子，等待罐子是被打开，还是被彻底踩碎。
时间在等待中，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岩生按时送来简单的饭食——荞麦粑粑、清水煮的野菜、偶尔有点腊肉。林克沉默地吃完，道谢。岩生也沉默地收走碗筷，不多看他一眼。白天，林克就待在仓房里，听着外面的声响，辨别着是寨民日常的劳作，还是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晚上，躺在坚硬的草铺上，睁着眼睛，听着山林里的风声、兽吼，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依旧平静。只是下午的时候，寨子里的狗忽然此起彼伏地叫了一阵，方向似乎是寨口。林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趴在木板缝隙后，紧张地张望。但狗叫很快平息了，似乎只是有陌生人路过寨子外围，或者是什么野兽惊扰。没有陌生的车辆或人进寨。
第二天晚上，林克几乎一夜未眠。阿卯没有回来。第三天了。
第三天清晨，岩生送早饭时，脸色比前两天更加凝重。他看着林克，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饭碗放下，低低说了句：“吃饭。”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林克的心沉到了谷底。岩生的反应，说明他也感觉到了不安。阿卯还没有消息。
这一天，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热锅上煎熬。林克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看看，但想起阿卯和岩生的叮嘱，又强忍下来。他只能通过木板缝隙，观察着外面有限的景象。
寨子里的气氛似乎也有些不同。往常白天，寨民们多在田间地头或自家院落劳作，孩子嬉戏，虽然安静，但充满生活气息。而今天，外面走动的人似乎少了，偶尔看到人影，也步履匆匆，很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下午，太阳开始西斜。林克再次趴到缝隙边。他看到岩生从外面匆匆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进了主屋，很快又出来，朝仓房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快步走向寨子另一头，似乎去找什么人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林克的心跳得厉害。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阿卯很可能出事了，或者，麻烦已经逼近寨子。岩生刚才的眼神，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背起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他走到仓房那扇不严实的木门后，侧耳倾听。
外面主屋里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岩生压抑的、急促的说话声，用的是苗语，听不真切，但语调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不能再等了！
林克轻轻拉开木门。仓房外是个小院，堆着柴草，晾着衣物。此刻空无一人。他闪身出去，贴着墙壁，快速扫视四周。寨子里很安静，夕阳将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梯田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岩生家靠近山脚，后面就是茂密的林子。阿卯说过，如果出事，岩生会带他从另一条路进山。但现在岩生显然被什么事绊住了，或者，情况已经紧急到顾不上他了。
他必须自己走。
他不再犹豫，看准方向，矮下身子，像一道影子般，快速穿过小院，冲向屋后那片林子。
就在他即将冲进林子的瞬间——
“站住！”
一声厉喝，从寨子方向传来！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