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是生命。当第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在湿冷的岩腔下摇曳而起，将黑暗和绝望逼退到角落时，林克几乎要对着这簇微弱的光明顶礼膜拜。温暖，这被遗忘、被剥夺、被寒冷反复凌迟后失而复得的奢侈感受，顺着冰冷的皮肤丝丝缕缕渗入，让僵硬麻木的四肢百骸重新苏醒，带来一阵阵酸麻胀痛的、近乎残忍的舒爽。
他像一只最原始的穴居兽，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恩赐。湿透的衣物在简陋的树枝支架上慢慢蒸腾起白气，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味、泥腥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他脱得只剩一条同样湿冷的底裤，将自己尽可能地靠近火堆，让热量烘烤着冰冷的躯体，皮肤在高温下微微发红，刺痛，却也带来活着的实感。
饥饿，这另一个同样原始而凶猛的敌人，在温暖的抚慰下，重新张开了利齿。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发出空洞的、令人心慌的鸣响。喉咙干得发疼，尽管刚刚喝饱了冰冷的溪水。他看着那包在扁布包最底层、用油纸小心裹着的盐粒，捏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咸涩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刺激着味蕾，带来一种虚假的、短暂的充实感，但随即，是更强烈的、对真正食物的渴望。
必须找到吃的。否则，这点温暖撑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饥饿和伤痛的折磨下，彻底垮掉。
他看向火堆，又看向岩腔外被黑暗笼罩的溪谷。火光能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但也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必须小心。
他重新穿上已经烘得半干、尚带余温的粗布衣裤，将湿冷的鞋子放在火边继续烘烤。脚踝依旧肿得厉害，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别说走路，支撑身体都困难。膝盖的扭伤也好不到哪去。他检查了一下背包，阿卯给的药膏只剩最后一点底子，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脚踝和膝盖最肿痛的地方，清凉的药膏带来短暂的舒缓，但杯水车薪。
他将匕首别在腰间最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根用树枝简单削成的、勉强能当拐杖的木棍，撑着它，忍着剧痛，慢慢挪到岩腔边缘。
溪水在黑暗里奔腾咆哮，水声震耳。对岸的密林和高耸的石壁，在微弱的星光和火光映照下，像蛰伏的巨兽剪影。空气清冷，带着水汽和草木夜露的气息。
他侧耳倾听，除了水声风声，暂时没有其他异响。没有追兵的动静，也没有那低沉的、不祥的轰鸣。
他需要食物。但在这黑暗的溪谷，能有什么？
目光落在湍急的溪水上。白天看到的小鱼苗，夜里恐怕更难捕捉。螃蟹？或许在石头底下，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下水摸蟹简直是找死。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岩腔上方，那片长满青苔、蕨类和低矮灌木的陡峭石壁。山里，总有能果腹的东西。野果？菌类？或者……鸟蛋？
他记得阿卯在药园时，曾指给他看过几种山里常见的、无毒且可食的野果和野菜，大多长在向阳、土壤相对肥沃的地方。但这背阴的溪谷石壁上，恐怕不多。
但总要试试。留在岩腔里，只有等死。
他用木棍试探着，在岩腔附近潮湿的石壁和泥土中挖掘、翻找。湿滑的苔藓，盘结的树根，尖锐的碎石……一无所获。倒是在一块石头下，翻出几条肥大的、不停蠕动的蚯蚓。他盯着那几条滑腻的软体动物，胃里一阵翻腾。生的蚯蚓……他下不去口。而且，阿卯似乎提过，有些蚯蚓可能有寄生虫。
他放弃了石壁下的搜寻，目光重新投向溪流。也许，溪水带来了什么？上游冲下来的野果？或者，被溪水冲晕的鱼？
他拄着木棍，沿着溪边，小心翼翼地向上游挪动了十几米。溪水轰鸣，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他瞪大眼睛，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和水面反射的火光（岩腔的火光传到这里已经很暗了），在奔腾的水流和乱石间搜寻。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下游方向，靠近他刚才渡水摔倒的地方，一块突出水面的、较为平坦的大石头后面，水流相对平缓的水湾里，似乎漂浮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是木头？还是……？
他心中一紧，立刻转身，用更快的速度（尽管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刀割），往回挪动。回到岩腔附近，他捡起一根燃烧正旺的粗些的树枝，当作火把，再次回到溪边，朝着那个水湾照去。
火光驱散了黑暗。水湾里，确实漂浮着几样东西。
几截被溪水泡得发白、断裂的树枝，几片枯叶，还有……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已经破损散开大半的简陋篓子！篓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同样被泡得发胀、颜色可疑的块状物。
是山民遗失的，还是上游冲下来的？
林克的心跳加快。他用木棍，小心地将那个破篓子拨到岸边。篓子入手很轻，藤条已经腐朽。他将其提起，就着火光查看。
篓子里，是几个沾满泥污、被水泡得软烂、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块茎？像是野山药，或者芋头之类的东西，但个头很小，而且很多已经被水泡烂了，流出乳白色的浆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并不好闻的土腥和发酵混合的气味。
能吃吗？
林克犹豫了。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有没有毒。而且，被水泡了这么久，很可能已经坏了。
饥饿的胃再次发出剧烈的抗议。他看着那几个还算完整的、较小的块茎，挣扎着。
最后，他挑出两个看起来相对硬实、没有明显腐烂的，拿到溪水边，用力搓洗掉外面的泥污。块茎的皮很薄，搓洗之下就破了，露出里面同样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但看起来还算致密的肉质。他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和植物本身的味道，没有明显的腐臭。
他闭上眼睛，将那小块茎肉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咀嚼。口感很面，有些涩，带着浓郁的土腥味，谈不上好吃，但也没有别的怪味。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等了一会儿，胃里没有立刻出现不适。反而因为有一点东西填充，饥饿感稍微缓解了一丝。
看来能吃，至少没立刻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