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冰冷刺骨,冲刷着林克几乎失去知觉的小腿。浓雾在橙色的“信标”和那个突兀的黑色小盒之间翻滚,像舞台上的干冰,将这一刻烘托得更加诡异、不真实。手里的微型存储设备冰凉、坚硬,那银色的二维码在昏昧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奇异的光泽,像魔鬼的眼睛。
留给他的?还是留给别人的?
如果是给他的,是谁?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溪谷,一定会发现这个“信标”?是那个穿冲锋衣的神秘男人?他昨晚出现在附近,就为了放置这个?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现身,要用这种方式?
如果不是给他的,又是给谁的?老刀?阿卯?还是这片山里,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需要接收这种“信号”的人?
那行网址般的代码,又通向哪里?
无数个问号,像冰锥一样扎进林克因为寒冷、伤痛和疲惫而近乎停滞的大脑,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微型设备和纸条重新塞回防水黑盒,扣好,贴身收好。这东西,和那本黑色笔记本一样,是烫手的山芋,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橙色的、疑似仍在发射信号的“信标”。这东西必须处理掉!不能再让它留在这里,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指引着可能存在的追兵或别的什么人。
破坏它!彻底地!
他再次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信标”外壳连接最薄弱、疑似有电路板或电池仓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割开坚韧的尼龙布,而是对准缝隙,用刀刃反复撬、捅!
“咔嚓!”
一声轻微的、塑料断裂的脆响。匕首的尖端似乎捅破了什么。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破损处冒了出来。同时,那抹刺眼的亮橙色,似乎也暗淡了一丝。
还不够!必须让它彻底失效!
他发狠般,用匕首连撬带砸,又用溪边捡起的尖锐石头,对着“信标”一阵猛砸!外壳在重击下变形、破裂,露出里面被砸得稀烂的电路板和干瘪的泡沫填充物。直到确认里面再没有任何闪烁的指示灯或可能工作的部件,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将这个已经变成一堆废塑料和破烂电子元件的残骸,用力拖到溪水最深、水流最急的地方,一脚踹了进去。残骸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了几下,很快被冲向下游,消失在浓雾和白色的浪花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在狂跳。毁掉“信标”只是暂时消除了一个暴露源,但那个黑色小盒和里面的东西,却像一颗更隐秘、更危险的炸弹,被他揣进了怀里。
他拄着木棍,站在冰冷的溪水中,环顾四周。浓雾依旧,但似乎比刚才更淡了一些,能勉强看到溪谷更上游的方向——山势更加陡峭,两侧石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条更窄、水流也更急的缝隙,雾气在那里凝聚不散,像一扇通往未知深渊的大门。
溯溪而上,进入那条更狭窄、地形更复杂的峡谷?
还是……改变方向?
他拿出地图,再次确认。沿着这条溪继续向上,地图上只有越来越密集、表示山势险峻的线条,没有任何标记,意味着彻底的未知和可能的天堑。如果前面是瀑布、深潭,或者根本无法通行的绝壁,他将陷入真正的绝境。
而如果现在转向,沿着溪谷两侧相对平缓的坡地,尝试向西南或者西北方向横切,虽然可能脱离水源,地形也更复杂,但或许能找到猎人小径,或者翻过山梁,进入另一片可能有更多资源的区域。
又是一道选择题。没有正确答案,只有风险和概率。
脚踝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体能的极限和行动的困难。继续在冰冷的溪水中跋涉,对伤势是雪上加霜。但离开溪流,意味着可能迷路,可能断水。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硬硬的小黑盒。这东西的出现,让他对“继续深入未知”这个选项,产生了更深的疑虑。放置它的人,似乎有意将他(或别人)引向更深、更偏僻的地方。是陷阱?还是指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能完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盲目地挑战不可能。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离开溪流,尝试横切。目标:向西南方向,寻找相对平缓的山脊,希望能找到视野开阔的高点,重新观察地形,也避开可能沿着溪谷搜索的追兵。同时,尽量不远离溪流太远,以确保必要时的水源。
他拄着木棍,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向溪流右侧(南侧)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蕨类和湿滑的苔藓,几乎没有路。他必须用木棍拨开荆棘,在湿滑的斜坡上寻找稳固的落脚点,速度比在溪水中更慢,也更耗费体力。
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像被重锤砸击,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直冒。他不得不频繁停下来,靠着树木喘息。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的胃袋,带来阵阵眩晕。他拿出最后半个块茎,一点点掰着吃,粗糙的食物几乎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
雾气在山林间缓慢流动,能见度时好时坏。他只能依靠那个简陋的指南针,大致判断着西南方向,艰难地在密林中穿行。衣服很快又被汗水、露水和植物上的水珠打湿,冰冷地贴在身上。体温在不断流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爬升了不到一百米的高度,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视野稍好的岩石平台,瘫坐下来,几乎虚脱。从这里,可以回头看到下方那条蜿蜒的溪谷,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隐没在浓雾和山林之间。更远处,是层层叠叠、被云雾笼罩的、望不到尽头的山峦。
没有追兵的影子,没有直升机的轰鸣,也没有任何人迹。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群山。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站起来,准备继续。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平台边缘、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根部,一点不寻常的闪光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