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禄快速闪过来，到了墙下，长生伸手一提，便把他拉上了墙头。那墙是黄土坯成的，天长日久，风吹雨淋之下已然干朽，被马六蹬下几块土胚去，好在附近就是溪水，溪水哗哗，掩住了土旮旯落地的声音。
马禄在墙头坐定，便即赞道：“长生，你还真有眼光，挑得这把风的地方着实隐秘，连我出来都找不着你了。总有一天，你会青出于蓝的。”
长生干笑道：“做一个青出于蓝的小贼么？我看还是算了吧。”
马六哼哼两声，问道：“不曾有武侯经过吧？”
长生道：“他们一向只在十字大街上巡弋，少有到巷子里巡逻的时候，不用担心。你摸到了些什么，快取出来瞧瞧。”
马禄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在墙头上坐稳，从怀里掏出一叠敞口盘子，两个插柳枝鲜花的瓶子，说道：“着实晦气！原以为这黄员外如何富有，谁知道他是马粪球、羊屎蛋，外光里不光。瞧着阔绰，家里也没啥太值钱的物件儿，就只摸来这么几件东西。”
魏长生嘿嘿一笑，把那盘子往怀里一塞，说道：“这个归我，瓶儿归你。”
马禄道：“使得。”
他探手入怀，又取出两件东西，在魏长生面前一晃，得意地道：“你瞧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魏长生一伸手，从他手中夺过一个来，圆圆的，比鸭蛋大些，触手有些软，放到鼻子下边一嗅，不觉欣然道：“柑子！”
马禄奇道：“咦，你倒识货，既然吃过那就不要吃了，还给我。”
魏长生嘿嘿一笑，挡住马禄的手，将柑橘剥开皮，先将一瓣桔子填进嘴里，橘肉多汁，微微有些酸意，一咬之下，汁水溢满口腔，感觉到的却只有它的芬芳甜美。马禄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魏长生掰了一半递到马禄手里，马禄轻轻掰下一瓣，先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口，一脸的心旷神怡，然后把那瓣桔子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眉毛动了动道：“好吃！果然好吃！”
魏长生不以为然地道：“这柑子还没放熟，有些酸，我不大喜欢吃，这两瓣也给你吧。”
马禄道：“偏你挑剔，你若不吃早说嘛，何必扒开了。”一面埋怨着，一面接过了魏长生手中的桔子。
像他们这种苦哈哈，吃到桔子的机会不多，虽然在柑橘大量上市之后，价格也不是十分的昂贵，依旧不是他们能够买得起的，或者说不舍得花钱去享受这种奢侈品。
眼下这个时候，柑桔还不曾大量上市，洛阳城里能够吃到柑桔的是皇室和官员。紧接着是有钱的士绅和商贾，他们这些小民是没有这种口福的。
魏长生并非不喜欢吃桔子，只是他知道马禄这人虽然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但是为人至孝，他自己留下的那颗桔子肯定是要拿回去孝敬老娘的，方才给他那半颗桔子，他不舍得吃，定然也是要孝敬母亲，所以才声称不喜欢吃桔子，让马禄也能尝尝桔子的味道。
马禄至孝，孝到了魏长生无法想像的地步。马禄的父亲叫马乐，因为名字中有个“乐”字，所以马禄从来不笑，就如方才，他想笑一笑，就哼哼两声以示笑意，虽然别人听着古怪，可他从小就用这种替换以示欢喜，使来倒极自然了。
父亲的名讳自然是要避的，不过避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在魏长生看来很是有些无聊，不过他自己虽然做不到，却很尊重这样深具孝心的行为。至少，马禄还有个老娘可以孝敬，而他呢？
魏长生抬起头，望着那神秘的天空，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一种遗憾，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魏长生感慨未定，蓦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像，在点点星辰之间，有一道黑影背负长剑，衣袂飘飘，仿佛一只展翅的大鸟正要穿越天空！
看到凌空而来的那道身影，魏长生的双眼攸地眯了起来，一抹精芒攸然透眸而出，仿佛一双无形的利箭，盯住了空中那道飞鸟似的人影。
然后，他就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眼望去，那个“鸟人”就掉下来了。
莫非我的眼神竟能化为无形之箭？
魏长生正惊诧于自己的特异功能，那只“大鸟”就扑棱棱地落下来，正掉在马禄身后墙下。
马禄只觉脑后生风，嘴里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嚼了一半的桔肉哽在了他的喉间，马禄打了个嗝，扭过头去看了看，疑惑地道：“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怎么突然感觉到有一阵阴风刮过？”
魏长生没有回答，他正紧盯着马禄身后的地面，双手按在墙面上，十指箕张如鹰爪，双腿微微内弯，双脚脚面卡紧了墙面。如果不是衣衫的遮掩，且又夜色昏暗，或许旁人会发现他的臀部业已完全离开了墙面。
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利爪扣紧了崖壁的苍鹰，看似无害的眼神正锐利地盯着他的猎物，随时可以扑出去。
那个人影从地上缓缓站起来，看来他虽然从空中一下子栽下来，不过落地时还是有所准备的，所以并没有摔得骨断筋折。
身形绷紧却掩于袍服之下的魏长生，唯一显得异样的只有他绷紧的颊肉和张大的眼睛，不过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在发呆，似乎是吓傻了，那个夜行人并未看出什么疑状。
马禄本来只是随意地回头一望，刚要扭回头来，突然发现背后出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惊之下猛地一扭脖子，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腰和脖子已经扭曲了最大的角度，仿佛再扭下去就会嘎嘣一声断掉。
从空中落下来的这个人一身青衣，青衣与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水融进了水，浑然一色，以致马禄仓促间连他的形体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双亮亮的眼睛从夜色中飘悠悠地浮起来。
“鬼啊……”
马禄一声尖叫，脖子上的汗毛都炸起来。可是他左手把一只细颈大肚的瓷瓶儿揽在肋下，另一只手托着两瓣桔子，惊骇之下居然既没扔了瓶儿，也没丢了桔子，这份本事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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