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一个巡弋的坊丁就发现了刘奎的尸体。
这个坊丁脖子上挂着一个哨,但他只用一声尖叫,就完成了召唤使命。
当许多人应声赶来的时候,看见刘奎端端正正地坐在胡凳上,成了“一字并肩王”,他的项上空空,那颗人头滚到了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血溅了一地,从那血液溅射的情况看,刘奎并不是死后被人摆回坐位的,而是坐在座位上,就被人一刀砍下了项上人头,而且……那人用的还是刘奎自己的刀,那个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样的效果?
随着刘奎的死,杨府中一片喧腾,几个闻声闯进书斋,结果目睹血腥场面的丫环吐得一塌糊涂,巡捕公人们则一个个阴沉着脸色,仿佛别人欠了他三百吊钱,
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领着沈家辉、吴少东、黄麒麟三个千牛备身自打进了案发的书斋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为了防止歹人调虎离山,杨明笙当然也被他们抬了进去。
沈家辉三人悲愤的哭泣声从书斋中隐隐地传出来,打断了武侯坊丁们的窃窃私语,整个院落中一片静寂,唯有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悲痛的哭泣声,惊飞了枝头宿夜的乌鸦,扑愣愣地在夜空中盘旋。
武侯坊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来人能在如此严密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书楼,在刘奎丝毫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取走他的项上人头,这该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那些负责游弋巡逻的坊丁武侯们都在暗暗庆幸和后怕着,就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哨卡,想到刺客可能就是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而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也不免有点毛骨耸然的感觉。
不管是坊丁也好,武侯也罢,都没有抓捕这种亡命大盗的觉悟,那些武侯拿着微薄的俸禄,平时只是管理管理小偷小摸、坑蒙拐骗、防火防盗一类的事情,而坊丁们做为他们的补充,顶多处理一下邻里纷争、街头斗殴一类的小事,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么大的案子。
这是杀人血案,而且凶手连大焰刑部郎中和奉宸卫千牛备身这样的文武高官杀起来都不眨眼睛,这等亡命之徒,又有这样一身超卓恐怖的武功,叫他们送死,谁愿意?
他们默默地站在那儿,不是在哀悼刘千卫的逝世,而是想到那个刺客的目标是杨郎中,只要杨郎中不死,他就一定还会再来,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被杀鸡一样地杀掉而惶恐。
魏长生当然也是脸色发白,一脸惊恐。即便你认真观察,也休想从他的表情上发现一点异常,更何况现在根本没有人去观察他们的表情,因为没有人想到凶手就在他们当中。
魏长生发现四名千牛备身擅长联手合击之术后,就决定一定先除掉他们之中的一个,他的太师父曾经对他说过,训练有素的士兵联手合击,进退默契,就可以成倍地叠加每个人的力量,联手合击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将数倍甚至十倍于这几个单兵战力的总和。
这四名千牛备身明显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他们联手合击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大,魏长生不清楚,他也不想费力气去搞清楚,他要做的事必须步步谨慎,没必要去冒那些风险。既然能够利用自己隐秘的身份杀掉他们中的一个,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可以了。
这四个人的联手合击之术可能已经练了几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彼此间的那种默契,使他们浑然一体,如同一人。杀掉一个,就破坏了这种默契。
由于这四个人习惯了互为攻防、相互配合的手段,一旦杀掉其中一个,剩下三个人骤然改变了熟悉的攻击方式,甚至还不如三个初次尝试配合的人更圆转如意,这就等于彻底瓦解了他们联手合击的可能。
他进入书楼之后与刘奎的几句对答,只是想确认刘奎是否也是当年安西血案的参与者之一,当然,无论刘奎是与不是,他既然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漩涡,都必须得死。
刘奎的话只说了半句,虽只说出半句,但是他神情的变化,说话的语气,乃至脱口而出的桃源村的名字,都已证明,他就是当年环山村血案的参与者,至少也是知情者。
刘奎如是,那么“铜墙铁壁”的另外三个人呢?
那位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呢?
管事老刘脸色沉重地从书斋中走出来,几个管事的立即迎上去低声询问了几句,刘管事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都别问了,这儿够乱得了,你们就不要跟着添乱了,赶快把大家都安顿下去,各归各位,各司其职,不要乱,也不能乱。老罗,明儿一早,你带人去购置些东西,操办刘奎的后事。”
那罗管事瞠目道:“什么?这……合适吗?他奉宸卫的人死了,就在咱们府上办丧事?这多晦气!”
老刘训斥道:“刘奎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人是为了咱们阿郎死的,不在咱们这儿办又能在哪儿办?”
他说完了回头往书楼里看了一眼,见书楼中似无人听见,便急急走下台阶,把老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呀,就别嫌晦气啦,那飞天大盗摆明了冲着咱们老爷来的,咱们还得指着这些兵将替咱们挡灾呢!
那个中郎将蔡东成和其他三位千牛备首,跟这个刘奎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咱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呐。这件事儿是阿郎同意了的,你可得认真着办、隆重着办,万万不可叫人挑咱们的毛病。”
老罗连声道:“原来如此,晓得了,管事放心,这事儿我老罗一定办得叫他们没挑儿。”
“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么……”
侧耳听见了这句话,一丝冷意从魏长生眸底倏然闪过。
第二天一早,飞天大盗再入杨府,夜盗刘奎人头的事情就在坊间传开了,等到中午的时候,消息就已传遍整个洛阳城。
口口相传、层层渲染之下,这个夜入杨府杀死奉宸卫千牛备身刘奎的刺客已被传的神乎其神,据说这个刺客修有一口飞剑,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据说他有飞天遁地的本领,百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据说……
而杨府里面,此刻正在为千牛备身刘奎隆重地操办丧事,书斋两层小楼整个儿变成了一座灵堂,一楼正厅里摆香案设祭,贡献三牲、时令水果,香炉蜡台等等,香案前又设了火盆,金银锞子烧得本来很雅致的小楼里乌烟瘴气的。
刘奎的尸体由老罗去找了一个胆大的裁缝来,许之以重金,一针一线地给缝成了全尸,装棺盛敛,置放于香案之后……
其实杨郎中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来邀好蔡东成,他也是毁容瞽目之后,心神已乱,再不复昔日的精明沉稳。刘奎死在这儿,而凶手明显还会再来,就算他往外赶,蔡东成、沈家辉等人也不会走了,他们与刘奎情同手足,这个仇岂能不报?
魏长生依旧干着夜晚打更、白天打杂的活儿,置办灵堂的时候,他就在里边跟着忙碌,蔡东成带着沈家辉三兄弟在刘奎灵位前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把凶手千刀万剐,为兄弟复仇,可他们怎想得到,凶手就在他们旁边。
午后,突然有大批刑部差人赶到杨府,武侯坊丁和杨府下人,统统被赶到侧院,从杨府正门经前厅直到后宅这处书斋,沿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书斋更是被刑部公人团团围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一看这架势,就是有重要人物将至,可惜就连作为二管事的老罗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因为就连他这个负责操持丧礼的人也被轰出书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