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华山之巅的事情,魏长生一无所知,此时,他正赴梁氏家宴。
梁氏家宴设在梁攸宜大将军府上。梁承嗣和梁三思当然更有资格主持家宴,不过这两个人处处争锋,任何事都要争个高下,酒宴设在他们两个谁的家里,另一个都是不会出席的,只好设在梁攸宜这里。
梁攸宜府上有一处三四亩地大小的花园,园中有花有草、有池有树,临池处还建有一幢雕梁花栋的楼阁,楼高两层,美仑美奂。此时客人还没有到齐,堂前有一队彩衣的妙龄少女,正载歌载舞地为客人助兴解闷儿。
堂上,步摇叮当,秋波频送,一行舞伎俏丽妩媚;堂下,梁氏族人或三两对坐谈笑风生,又或携手并肩徘徊于楼道走廊之上,乍一看,倒是一团和睦。
梁氏一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不过几位重要的梁氏族人还没有到。银屏公主的驸马梁攸暨是肯定不会来了,他虽是梁家人,如今却恨梁家入骨。梁攸宜这个大哥也没邀请他,怕他来了一旦醉酒,难保不会想起旧怨,又去找梁三思拼命。
梁三思和梁承嗣也还没来,但凡这种梁氏族人聚会的场面,这两个以梁家主事人自诩的王爷是一定会来的,不过两个人从来都不会先于对方到场,免得显得自己比对方低上一等似的,这对堂兄弟唯一的默契就是这件事。
再一个就是薛恩义还没有到,这位薛师是整个梁家都竭力巴结的人物,架子自然更大。丘神绩已经到了,魏长生注意到,受邀的外姓人还不只是丘神绩和他,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几位官员。
像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光禄丞宋之逊,太仆丞魏俊,监察御史姚绍之,这几位他并不认识,这些人是梁三思笼络到身边的一些鹰犬,在京中被称为“三思五狗”,另外像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等人,就是梁承嗣一派的走狗。
傅游艺就是号召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向梁后劝进的那位侍御使,梁后登基后马上把他提拔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凤阁侍郎,一步登天做了宰相。
不过此人的才干本领实在一般,几位宰相如狄南瑾、魏昭德、韦方质、苏良嗣等人没一个看得上他的。傅游艺在其他几位宰相很默契地排挤下很快就成了空架子,毫无建树。梁女帝见他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在他任宰相一个多月之后就罢了他的相职,降为司礼少卿了。
如此一来,他更加死心踏地的跟着梁承嗣走了。他的身上已经深深地打上了梁氏的烙印,春风得意时要靠梁氏支持,如今失势,更得巴结梁氏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否则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打落水狗呢。
张嘉福是凤阁舍人,王庆之则是弘文馆学士,两人眼见梁氏势力不断壮大,眼热于傅游艺的成功,所以也相继投入梁氏门下,成了梁承嗣一派的人。仔细比较的话,梁承嗣的实力是在梁三思之上的。
梁承嗣手下有周兴、丘神绩这一文一梁两位大员,比起他们来,梁三思麾下五犬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魏长生虽然受到了邀请,却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客人,梁氏固然有心拉拢他,不过以魏长生的身份地位,在一群王爷、郡王、朝中权贵们之间,实在算不得贵客。所以只是刚刚赶到时,被丘神绩唤过去,对他嘉勉了几句。
魏长生如今只剩下丘神绩这么一个仇人,他报仇的心情也就不那么迫切了,尤其是他的手中已经掌握着可致丘神绩于死地的重要证据,所以他的态度更加从容,在丘神绩面前丝毫不露异状,一番对答之下,魏长生就退到了一边,同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等人坐在了一起。
梁承嗣和梁三思是同时赶到的,陪同梁承嗣而来的还有周兴。听说梁承嗣和梁三思到了,众人连忙迎出门去,这两位王爷一南一北,几乎同时赶到梁攸宜府前,梁攸宜带着梁氏众族人和丘神绩、傅游艺等门人大开中门,一番见礼寒喧,刚把两人迎进府门,就听马蹄疾骤,一群胖大和尚骑着骏马,衣袂飘飘而来。
“哎呀,薛师到了!”
刚才还一脸矜持的梁三思和梁承嗣忽然就换了一副模样,满脸堆笑地抢出府门,倒似他二人才是这府邸的主人一般,把梁攸宜摞到了后面。
“吁~~~”
薛恩义勒住马缰,睥睨四顾,梁三思快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马缰,梁承嗣则抢步上前,为他扶住了马镫,薛恩义大剌剌地下了马,哈哈笑道:“魏王、梁王,薛某没有来迟吧?”
二人笑容可掬,抢着说道:“不迟,不迟,薛师来得正好,薛师乃是我梁家贵客,薛师不到,这宴无论如何是不能开的。”
薛恩义哈哈大笑,忽然一眼看见魏长生,便撇下梁承嗣和梁三思,大步走过去,上上下下瞧了几眼魏长生,越看越是得意,便在他肩上重重地一拍,大笑道:“十七啊,你在西域立下的那些功劳,为师都听说了,很是为你欢喜呀!不错!这才是咱白马寺出来的人!”
薛恩义说完,回首对众弟子道:“你们这些废物,跟着为师厮混很久了,何时有过十七这般出息,啊?都跟你们小师弟多学着点儿!”
众和尚连声称是,其中与魏长生相熟的弘一、弘六等人都围上来,与魏长生亲亲热热地打招呼。梁承嗣和梁三思见状,忙也凑上前来,顺着薛恩义的意思,把魏长生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哄得薛恩义开怀大笑。
众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薛恩义从他的弟子魏长生立功于西域,一下子就讲到了他当初领兵攻打突厥,骨咄禄闻风远遁、避而不战的英雄事迹,薛恩义说的眉飞色舞,众人拍得马屁横飞,主宾其乐融融。
到了后宅花园的宴客大楼,薛恩义当中落坐,梁三思和梁承嗣也分左右傍着他坐下,这酒宴才算正式开始,一排排美丽的侍女奉上水陆八珍、各色美味,梁攸宜作为主人举杯致辞,盛宴就此开始。
这场酒宴,除了放荡不羁、目无余子的薛恩义喝得开心,他手下的弘一、弘六等弟子杯筹交错,谈笑无忌,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毫不轻松。
梁女帝已经登基称帝,太子之位就成了梁家人最关心的话题。梁家子侄当中,势力最大、最有可能夺得太子之位的,就是梁承嗣和梁三思。其他的梁氏族人虽然都姓一个梁字,却也存在着依附于谁的问题。
而梁承嗣和梁三思呢,一方面,他们要恭维讨好薛恩义,尽可能地与这位皇帝的情夫建立亲密的关系,一方面又得趁此机会,拢络像梁攸宜这样掌握着重要权力的梁氏族人,同时还得跟对方别着苗头,不让对方盖过自己的气势。
这笙歌曼舞、一派升平之中,实是蕴藏着极其复杂的利害计算、权衡和妥协,除了白马寺众人因为薛恩义的地位超然,可以不去考虑,其他诸人谁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