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家邀请来的这些外姓客人中,周利用、冉祖雍,宋之逊,魏俊,姚绍之已然是梁三思的人,而丘神绩和周兴、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则是梁承嗣的人,唯一可以争取的外姓人就只剩下这位新晋的军方权贵魏长生了。
薛恩义地位超然,他现在同梁家走得近,却谈不上依附于梁承嗣或梁三思,这两个人也只求能巴结他就好,并不敢妄想能让他附从于自己。但是现在不同了,魏长生可是薛恩义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魏长生如果站在谁那一边,他的师傅很可能就会偏帮谁更多一些。
抱着这样的打算,梁承嗣和梁三思对魏长生是竭力巴结,当然,以他们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可能自降身段,对一位郎将如何拉拢,这些事自有他们的爪牙代他们去做。
于是,酒宴一开,分别投靠了梁承嗣和梁三思的梁氏族人还有周利用、傅游艺等人就纷纷找到魏长生,举杯敬酒、把臂言欢,极尽拉拢之举,如此举动看在薛恩义眼中,却认为这些人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的弟子格外礼遇,高兴之下,薛恩义酒来杯干,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
几位倾向于梁承嗣的梁氏族人联袂上前,先敬薛恩义,再敬梁承嗣,梁三思见他们把梁承嗣排在自己前面,心中顿时不喜,不等他们再向自己敬酒,便冷哼一声,说道:“某去方便一下!”便拂袖离席而去。
梁承嗣看见他的举动,只在心中冷冷一笑,把一杯酒满饮了,同几位族人满面春风地谈笑起来。魏长生一直在盯着梁三思的举动,一见他起身离席,忙也站起身来,佯装醉态,对上前劝酒的弘六笑道:“六师兄,你且坐着,小弟去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楼上歌舞不休,侍女们穿花蝴蝶一般往返侍应,楼前又有小厮垂手侍立着,魏长生走到楼前说明去意,马上就有一个清秀的小厮引着他去出恭,魏长生看着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梁三思,只管缓步而行,也不言语。
到了方便之所,小厮候在外面,魏长生转进房去,恰看见梁三思解带撩袍,魏长生四下一扫,不见他人,马上快步赶上前去,躬身施礼道:“魏长生见过梁王殿下!”
“呃……啊,魏郎将……”
梁三思有些尴尬,他的袍服解了一半,正要放水,魏长生这番客套实在不是地方。梁三思干笑着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方便,魏长生倏然闪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在下有一件机密要事,想要禀报于梁王殿下!”
“嗯?”
梁三思一听,心中顿时警觉,那些许醉意连着尿意全都没了,马上追问道:“你有何事相告?”
魏长生道:“在下于西域抓到一个很重要的人证,关系到魏王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在下不敢禀报朝廷,也不敢擅作主张毁灭证据,思来想去,也只有禀报与梁王殿下,请王爷给在下拿个主意了!”
梁三思三把两把系好裤子,腾身闪到门边向外望了一眼,又快速闪回魏长生身边,双目灼灼,语气急促地道:“你有什么不决之事,快讲!”
堂上,梁承嗣气跑了梁三思,心中不禁暗暗得意。说起来,这梁三思讨好姑母、笼络大臣的本领丝毫不逊于他,只是说起性情,实在是远不如他沉稳,这不,只是略施小计,就把那匹夫给气跑了。
梁承嗣得意洋洋地道:“今日盛宴,攸宜还特意邀请了一位内教坊的供奉大师来为我等献艺,以佐酒兴,如今大家酒兴正酣,就请这位大师献艺吧!”
梁承嗣的意思,就是想趁着梁三思不在,便请这位内廷供奉堂前献艺,等梁三思回来见到,必然更加不悦,最好隐忍不住,当堂发怒,但有一点让梁三思出乖露丑有失风度的机会,他都不愿放过的。
梁攸宜手握重权,为人也谨慎,目前来说,他还没有明确表态是支持梁承嗣还是支持梁三思,不过他明知梁承嗣这么做的用意,可是梁承嗣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却也不好拂逆于他,只好拍拍手掌,止了舞乐,请那位特邀的内廷供奉出来。
这年代,歌舞乐伎自然是地位低微的,但是如果能够成为宫廷供奉,那一身艺业必然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其身份也陡然跃升,纵是王侯见了他们也是礼敬有加,视若贵宾。所以一听梁攸宜今日竟请了一位内廷的供奉来,堂上顿时一静。
片刻功夫,环佩叮当,一位三旬上下的丽人款款地走上堂来,身后还伴着六个年轻俏丽的彩衣少女。这丽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把她高挑优美的身段衬托得优雅不凡,虽是年近三旬,已非妙龄少女,却另有一种迷人滋味。
她的身上别无装饰,只在乌黑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枝缀着一枚圆润珍珠的银色发钗,又细又白仿如瓷器的细嫩脸蛋上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气质脱俗,犹如天上仙妃。
堂上众宾客中有认得她的,已然轻呼一声,把她的名字叫了出来:“啊!这不是内廷的如眉师傅吗?内廷供奉大师之中,如眉师傅歌乐双绝,却不知她今日是奏乐还是一展歌喉呢?”
正说着,堂下急弦繁管,笙萧和鸣,悠悠扬扬的丝竹声中,六个清丽秀媚的舞娘已然盈盈敛衽行礼,彩袖翻飞,开始舞蹈起来。众人一见便知,如眉姑娘这是要一展歌喉了。梁攸宜抚着胡须,满脸得意,这内廷供奉可不是人人都请得到的。
如眉稍展歌喉,清音骤起,袅袅娜娜,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却未见她如何的作势扬声,这等妙音,连那丝竹都嫌多余了,若是清唱,真不知又该是何等迷人了。如此天籁之音,当真是先声夺人,听得众人一痴,既而齐声喝彩,茅厕中,梁三思听了魏长生一番话,也是如闻仙乐纶音,喜得直要抓耳挠腮了。
他一把抓住魏长生,急声问道:“当真?你没有骗我?”
魏长生道:“如此大事,在下岂敢说谎?”
梁三思急不可耐地道:“那人现在何处?”
魏长生道:“就关在薛师赐予在下的那幢宅子里。”
魏长生说到这里,微微露出苦恼之色,叹息道:“这样的事,在下刚刚听说时,实是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后才……,唉!不瞒王爷,在下宁愿不曾知道过此事,如今知道了,又不能装作不知道……”
梁三思自然明白他的心情,不要说他那时还是一个小小侍卫,就算他现在做了郎将,获悉金吾卫大将军私纵敌酋、有意泄露军机的的大秘密,而且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涉到一位王爷,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