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恩义“砰”地一声，把那酒坛子重重地放下，擦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笑吟吟地看着魏长生，大手在他肩上一拍，嘿然笑道：“小子，以前你是怕我多些，敬嘛，其实没多少，是吧？”
魏长生刚要辩解，薛恩义便举手道：“你不用否认，洒家看得出来！弘一他们，是靠我吃饭的，所以跟我亲；梁家那班人，是有求于我，所以跟我近；其他人，是惧怕我，所以毕恭毕敬。
只有你，洒家虽然常常赞你，其实你不大跟我往来的，若换一个人，想借我薛恩义的势，还不得时时来巴结着？你想凭自己本事挣功名，我看得出来，别看洒家嘴里没说，这心里头佩服着呢！可是……洒家跟你不同啊……”
薛恩义说着，眼睛一红，目中竟然隐隐泛起了泪光。
薛恩义唏嘘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当年张林甫把我打了，女皇却不肯维护我？因为她知道，她得靠这班人来治理国家。为什么……来俊臣胡作非为，我却不敢真的闹翻，因为……她要靠来俊臣这种人维护她的权威。我是什么呢？”
薛恩义自嘲地一笑，道：“我不过是那老妇人床笫之间的一个物件罢了！”
魏长生不安地道：“师父……”
薛恩义又一扬手，制止了他的话：“我知道天下人怎么看我，我也知道你以前怎么看我？可是不然又怎么样呢？你叫我丢下这权势富贵，回到街头去卖武艺卖假药么？我做不到了！我掺和这些事的确对我没好处，可是我掺和了，才知道我有用啊！要不然我薛恩义这一辈子活的憋屈，现在……一群王侯都对我卑躬屈膝的，哈哈哈，快活啊！你说是不是？”
魏长生沉默不语，薛恩义狂放不羁地笑起来：“值啦！我薛恩义是什么，不过就是街头一泼皮，是个人就能踩我一脚，可我如今却睡了天下人都要顶礼膜拜的那个女人，人人敬她畏她如同天神，可她在我这里不过就是个丑态百出的老妇人！”
魏长生道：“师父，你喝多了，不要乱说话……”
薛恩义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你们敬她如神，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永远都是她如神如圣的样子，你知道她卸了妆是什么样么？你知道她睡觉打鼾，有时还说梦话么？你知道她起夜时颤颤巍巍地叫我扶着，显得有多老么？你知道她像条狗似的跪在我前面的样子吗……”
魏长生沉声道：“师父！”
薛恩义吁了口气道：“好！不说，不说了。十七啊，你跟我不同啊，你是个真有本事的，还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吧！我告诉你，皇家这些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碰不得，碰不得啊！”
魏长生听的哭笑不得：“本来是我劝他的，怎么变成他劝我了？”
“怎么还不出来？”
梁攸暨探头向“金钗醉”门前看了看，焦灼地道。
梁攸绪道：“不必着急，他还能在金钗醉待一辈子么？”
梁攸绪说完，招手唤过一个家将，嘱咐道：“记着，人一出来，就跟上去。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拜谢薛师和梁王，一定不会跟着薛师回白马寺的。你们耐住性子，等到那位大和尚离开了再动手！”
那员家将穿一袭靛青色的襕衫，身材雄壮如山，浓眉豹眼，煞是威风，闻声只恭谨地应了一声。
梁攸绪又道：“记住，下手绝不留情！要当场打杀了他，不可留他活口！”
大汉又称喏一声。
“金钗醉”里，薛恩义难得地对人吐露了一番心声，这番心里话憋在他心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只觉畅快之极，又是一番豪饮之后，终于伏在桌上酣然大睡。
魏长生扶住他，唤道：“师父？师父！”
薛恩义摆了摆手，大着舌头道：“你……你自去吧！洒家睡醒了，便回白马寺去……”一言未了，呼噜声便山呼海啸般响起。
魏长生苦笑不已，只得先下了楼，唤过候在那儿的两个小和尚。这两个小和尚倒是认得魏长生，一见他便毕恭毕敬地道：“十七师兄。”
魏长生道：“方丈醉了，你们上去照应一下，万一方丈要喝水或者要方便，也好侍候着。这儿不便休息，候方丈酒醒一下，便回白马寺吧。”
两个小和尚满口答应：“十七师兄放心，师父自有我们侍候着。”
魏长生点点头，与他们告别往门外走，两个小和尚蹬蹬蹬地跑上楼去。
“来了来了！”
梁攸绪一眼看见魏长生，立即振奋地道。
梁攸暨的手猛地攥紧了，狠狠地盯着魏长生，咬牙切齿地道：“给我上！活活打杀了他，剜去他的双目，割去他的口鼻，枭其首级，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梁攸绪忙道：“慢着，等薛师离开再说。”
两个人就在楼头看着，只见魏长生出了“金钗醉”，解下自己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往长街驰去，不禁有些意外。
梁攸绪恍然道：“定是薛师大醉，真是天助我也！追上去！”
两个人匆匆下楼，等他们到了楼下时，一帮家将已经追着魏长生去了，二人急忙翻身上马，在几名家将护持下，遥遥追去。
魏长生马踏长街，碎步轻驰，轻轻拂来的风，微微带来一丝凉爽之意。
今日与薛恩义痛饮，魏长生也醺醺然有了几分酒意，他把衣衫扯了扯，让风从领口灌进去，扬马又是一鞭。
骏马轻驰，拐过前方一道大道，便进了坊间一条长街，穿过这条长街，就能赶到南市了。魏长生从此出来，已经过了正午，想着小蛮已经去了南市，自己既然经过，不妨先去看看她，然后再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