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生道:“今日皇后临朝,张相、桓相、敬相等皆出面阻止,但相王、银屏、梁王诸党却全无动静。我冷眼旁观,只觉各方现在是各怀机心,当初为了诛杀二张临时拼凑起来的联盟,怕是要土崩瓦解了。”
婉儿蹙了蹙眉,犹疑地道:“这么快就……”
魏长生沉重地点了点头,又道:“敬晖本是银屏门下……”
婉儿“呀”地一声轻呼,显然这件事她并不清楚。
魏长生继续道:“袁恕己和崔玄晖则是相王旧属,相王和银屏门下全无动静,唯独他们站出来,很显然他们三个已经脱离银屏和相王,改与张柬之和桓彦范自结一党了。银屏和相王不会坐视他们背叛的,未来情势如何殊难预料。不可妄动,还是静观其变吧!”
婉儿点点头,轻叹道:“如今形势,比女皇在位时更加莫测了,本以为天下已定了,谁知却是秦甫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时候。”
魏长生问道:“女皇如今情形如何?”
婉儿道:“衣食坐卧没有问题,她毕竟是陛下的生身母亲,除了不得自由,其它方面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婉儿顿了顿,有些伤感地道:“不过,奴家去探望过她,看她好象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身体……很不好。”
魏长生道:“曾经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一代女皇,一旦失败,下场也不过如此,何况你我凡人,所以,为了你们,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家,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看到婉儿面露伤感,犹在感怜梁女帝的境遇,魏长生把她拥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其实作为一个失败者,她已经很幸运了。想想九泉之下的王皇后和萧淑妃,想想她们的家人还冠着蟒氏和枭氏的姓氏在岭南受苦,她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韦后垂帘预政后,每次上朝都只是往帷幔后面一坐,如徐庶进曹营一般一言不发,渐渐的,张柬之等人也就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在他们看来,如果这位皇后陛下能一直这么本份下去,那么她即便垂帘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显赦免田归道的罪过,任命他为太仆少卿,以及通令天下,改“中兴寺”为“龙兴寺”的事,张柬之等人也并非没有引起注意,不过他们知道皇帝对他们独揽大权的行为极为不满,他们不希望与皇帝彻底闹僵,这些事小小不言的,让皇帝出出气也罢,因此并未有过激的反应。
但是,魏显这一系列小动作却仅仅是对他们的一种试探,当魏显发现张柬之等人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强大,而且政变集团裂痕已生,他们也绝对没有能力再发动一次兵变,威胁他的皇位。
于是,魏显的胆气渐渐壮了起来。二月十六日那天,也就是魏显登基称帝的第二十天,魏显突然宣布,拜梁三思为大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梁三思继梁承嗣之后,成为了梁家第二个担任宰相的人。
关于这个任命,魏显事先没有同那班功臣宰相们商议过一句,他是在朝堂上直接公开宣布的,打了张柬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魏显拜梁三思为宰相并加封大司空的同时,他还宣布晋封银屏公主的丈夫梁攸暨为定王。梁攸暨原本是安定王,如今虽只是一字之差,但双字是郡名,单字是国名,这一下梁攸暨就由郡王升格为亲王了。
梁攸暨升为亲王。也就意味着银屏公主的长子将来会袭封亲王爵位,因此哪怕银屏公主与丈夫的感情再不好,她也会欣然领情。
与此同时,魏显还宣布,提高镇国银屏公主和安国相王的仪仗规格、警戒待遇,规定相王府和银屏公主府的警卫今后类比皇帝,昼夜皆有侍卫扈从,府邸中每十步便设一处警哨。魏显按照韦后教给他的办法,采取了分化打击的手段,这一手果然奏效。
相王和银屏公主都是神龙政变的主要功臣。相对而言,张柬之等人只是牵了个头,出谋画策方面下了番功夫,结果却独揽大权、排斥异己,令相王和银屏公主也大为不满。如今又有皇帝隆重礼遇。他们投挑报魏,自然选择支持皇帝。
皇帝一旦铁下心来坚持自己的主张。张柬之等人也不敢轻易对抗。毕竟他们掌权的基础就是忠于皇帝。再者,他们虽风头一时无俩,论政治底蕴却无法和梁氏家族、相王还有银屏公主相比。
如今皇帝坚持己见,相王党、银屏党和梁王党又全力拥戴,张柬之等人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梁女帝当朝时也无法插手政治的梁氏家族杀进了政事堂。占据了一席宰相之位。
对于皇帝最近一系列的举动,张柬之等人虽然极为不满,但他们身在局中,依旧没有察觉危机的到来。不是么?他们依旧大权在握啊,皇帝对他们的大多数要求依旧全盘采纳,他们身边依旧有那么多人恭维巴结着,这些都麻痹了他们的嗅觉。
但是旁观者中却不乏清醒的人,洛州长史薛季昶就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对皇帝一系列的举动,薛季昶深感不安,他和好友朝邑尉刘幽求喝酒时便提到了自己的担心,不想刘幽求也有相同的看法,两人一拍即合,干脆趁着酒意求见张柬之了。
张柬之与桓彦范等五宰相可以说是大焰历史上最团结最合睦的一届宰相班子了,平时他们常会聚在一起探讨天下大事,商量政策政令,而不会奉行官场上“王不见王”的惯例,薛季昶和刘幽求赶到政事堂的时候,桓彦范、敬晖等四人正聚在张柬之处高谈阔论。
薛季昶和刘幽求也是张柬之等人的同道中人,一听是他们求见,马上便让人请他们进来。见礼已毕,张柬之请二人落座,一问来意,薛季昶便直言不讳地道:“张相公,梁家本拥有强大武力,如今再掌政权,后患无穷啊。薛某今日来,就是劝相公及早图谋对策。”
张柬之一听是为了此事,很是不以为然,他傲然道:“众宰相里,梁三思仅有一席之地,不日魏相公还朝,我们的力量将更加壮大,大局既定,梁三思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若想除之,弹指间事,有什么好防范的呢?我等刚刚秉政,不宜再增杀戮啦。”
刘幽求劝道:“诸位相公,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啊。昔日曹孟德立曹丕为王太子,立即果断抑制曹植的势力,杀了杨修等人,剪除了曹植的羽翼,才确保政权顺利交替。女帝皇帝立今上为皇太子后,却纵容梁氏与二张结纳党羽扩充势力,若非诸公奋力而起,我大焰的宗庙社稷恐再难保了。如今二张已除,梁三思却犹在,诸位相公须早施雷霆手段,才能确保无忧啊。”
敬晖听的有些意动,捻须点头不已,他正想出言附合,劝说张柬之几句,不想桓彦范却哈哈大笑,摆手道:“你们两位就不要危言耸听了,今时不同往日,朝政尽在我等耿忠之士的掌握之中,皇帝又是我等忠臣亲手扶立的,梁三思动得了咱们?
说起武力,相王已掌握南衙,足以制衡北衙禁卫。况且北衙中又有魏多祚等忠诚将领控扼要害,其他诸卫将领中望风来投者不计其数,这等情况下,梁氏稍有蠢动,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他们,何必不教而诛,受人指摘?”
这两人已经是五宰相之首,一见他们两人意见一致,敬晖也不好说话了,当着薛季昶和刘幽求的面,他必须注意保持五个人之间的高度一致,不能唱反调。
敬晖既作此想,袁恕己和崔玄晖也是一样的想法,薛季昶和刘幽求虽痛陈厉害,再三劝说,五位宰相只是不以为然,二人大失所望,只得怏怏告辞。
两人从政事堂里出来,刘幽求便沮丧地对薛季昶道:“五位相公根本无视你我的警告,该当如何是好?”
薛季昶脸色极其难看,他深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一旦有变,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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