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如你所说,此人来历成谜,查无可查。这在武帝城,本就极不寻常。或许,这正是其非凡之处?”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少年,仿佛要穿透那副邋遢皮囊,看到内里可能存在的、父亲所说的那种特质。
“无论他是真疯癫,还是假痴狂,既然父亲说他符合特征,那我便信。这是我身为人女,如今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话语到最后,已带上一丝颤音,却更显铿锵。
徐峰年看着轩辕青锋眼中不容动摇的执拗,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轩辕家大小姐,在经历家族剧变、父殁之痛后,已然迅速成长,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想象。
他心中暗叹,也罢,便陪她试上一试。若此人真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之徒,自己也有把握护得轩辕青锋周全离开。
就在两人交谈间,桥边的少年似乎终于被酒意和暖阳熏得倦意浓重。
他放下遮阳的破扇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眼看就要靠着石墩睡去。
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他,将他洗得发白的旧衫镀上一层淡金,也在地上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桥下流水潺潺,桥上行人如织,多是携刀佩剑、步履沉稳、神色或肃穆或精悍的江湖客,愈发衬得这桥角一隅的少年,与这以武为尊的武帝城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其中的流浪儿。
然而,下一刻,这片笼罩他的温暖阳光,忽然被两道身影挡住了。
少年似有所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他早已习惯了路人的打量、鄙夷或施舍,多半瞥一眼便会匆匆走过,生怕沾染他身上的穷酸或“疯”气。起初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并未在意,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继续培养睡意。
可那两道影子并未移动。
他这才稍微提起点精神,撩起眼皮,目光向上望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袭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青色衣裙下摆,以及一双纤尘不染的绣鞋。视线再往上,是一柄造型古朴、剑鞘暗沉的长剑,被一双白皙如玉的手稳稳抱着。
最后,他看到了一张清丽却笼罩着淡淡哀愁与紧张的脸庞,一双明眸正紧紧盯着自己,眼神复杂难明。
青衣女子身侧,还站着一位白衣年轻人,负手而立,面容俊朗,气质出尘,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看着自己,那目光如同实质,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
少年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睡醒似的、浑不在意的笑容,甚至还拿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小口,似乎在静待对方开口。是新的施主?看这衣着气度,可比刚才那几位女侠阔绰多了。
轩辕青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中所有疑虑、焦躁、不甘暂时压下。
她想起父亲轩辕敬城最后的嘱咐。
恭敬,必须极致的恭敬,无论对方是何等形貌,行何等荒诞之事。
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怀抱长剑的姿态更显谦卑,用自己所能做出的、最恭敬恳切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开口问道。
“晚辈轩辕青锋,冒昧打扰前辈清静。敢问……阁下是否就是李泽越,李前辈?”
轩辕青锋的声音虽轻,但在午后相对安静的桥头一隅,仍显得颇为清晰。
她那毕恭毕敬的姿态,怀抱名剑却对着一身褴褛的少年躬身行礼,这幅极不协调的画面,顿时引得几位路过的江湖客放缓了脚步,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然而,那桥边石墩旁的少年,反应却平淡得近乎冷漠。
他仿佛没听到那饱含恭敬与急切的询问,甚至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用那双带着些许迷蒙醉意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轩辕青锋一眼。
那目光平淡如水,掠过她精致的容颜、华贵的青衣、怀中的古剑,没有激起半分涟漪,就好像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一段桥栏。
随即,他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那个黄皮酒葫芦上,他拿起来摇了摇,侧耳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晃荡发出的细微声响。
脸上流露出一种专注的、仿佛在聆听什么绝世妙音般的神情。似乎对于他而言,眼前这位姿容绝丽、态度恭谨的世家大小姐,其重要性还远不如葫芦底那几滴廉价浊酒。
轩辕青锋何曾受过这等无视?
身为徽山轩辕家的大小姐,天赋卓绝,容貌倾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即便是在这藏龙卧虎的武帝城,旁人认出她身份也会礼让三分,何曾被人如此彻底地漠视过?
她维持着躬身抱剑的姿势,身体微微一僵,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但旋即,她想起了父亲的嘱托,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不适与屈辱感,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没有直起身,也没有再次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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