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唰”地一声打开,却不再扇动,而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声音沉闷,叩击在房间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塔矢亮的心跳,随着那敲击声,一下下加速。
他知道,父亲开始认真了。
棋局在继续。
黑棋的每一步,依旧不追求棋形的美感,依旧处处显得笨重。
但这些笨重的棋子,却像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沉默地、坚定地压缩着白棋的生存空间。
白棋的大龙左冲右突,看似气势汹汹,却始终无法冲破那道无形的枷锁。
直到——
塔矢亮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就是这一手。
改变一切的一手。
他落下棋子。
啪!
清脆的声音,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那一手“挖”,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一个违背了所有棋形要点的、自损一般的点。
塔矢行洋手中折扇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整间和室,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连窗外竹叶的摇曳声,空气中线香的最后一缕余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棋盘上,黑与白的无声搏杀。
塔矢亮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
一分钟。
三分钟。
足足过去了五分钟。
这位站在日本围棋界顶点,被无数职业棋士奉若神明的男人,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悠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震惊与不解,一并排出体外。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凝重”的情绪。
“这一手挖……”
塔矢行洋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浑厚,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掩饰的震动。
“我也算不到。”
“什么?”
塔矢亮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颠覆性的骇然。
连父亲都……算不到?
那个被誉为拥有“神之一手”的父亲,那个计算力深不见底的塔矢行洋,竟然说他算不到这一手棋?
“这已经不仅仅是计算力的问题了。”
塔矢行洋伸出手指,却没有触碰棋盘,只是虚虚地点着那个“挖”的位置,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手棋,完全跳出了人类的思维定势。它摒弃了‘人’的部分。”
“下这步棋的人,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棋形’的好坏,没有‘厚薄’的权衡,没有‘美感’的概念。他的眼里,只有唯一的终点——”
塔矢行洋一字一顿。
“胜负。”
“这种为了胜利可以不惜一切,将效率发挥到极致的冷酷大局观……非常可怕。”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海的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地直视着自己的儿子。
“小亮,下这盘黑棋的棋手,是谁?”
塔矢亮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
“他叫林弈。”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塔矢行洋的心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原本以为,这是某个隐世不出,与自己同辈甚至更在自己之上的老怪物的手笔。
他甚至做好了,去拜访一位从未听闻过的前辈高人的准备。
可答案,竟然是一个少年?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拥有这种仿佛穿越了时间长河,洞悉了围棋最终极奥秘的棋道?
这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可能!
良久。
塔矢行洋“啪”地一声合上了折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向庭院中那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
那象征着永恒与秩序的景致,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郑重。
“小亮,如果有机会……”
“我也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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